第七十七章心事
胡栓子跟林大山报完喜就回柳家了,连家门都没进,担心柳枝醒了没人照顾,急急忙忙就回去了。
林大山让小草回家跟跟陈秀红报喜,他则蹲在河边,手里的镰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一块桃木。胡栓子报喜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是个大胖小子!"他手腕一抖,刀刃偏了方向,在拇指上划出一道口子。
"啧。"他甩了甩手,血珠溅在枯草上,很快被泥土吞没。远处,小满的笑声随风飘来,女儿正在田埂上追一只花蝴蝶,陈秀红在后面喊着让她慢点跑。
林大山望着妻女的身影,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低头继续削那块桃木,想把它做成个平安锁,送给胡栓子的儿子。刀尖在木头上游走,渐渐显出锁的形状。他的手很巧,逃荒前在村里就是出了名的好木匠。
"爹!花…花花!"小满蹦跳着跑来,小手攥着一把野花。
林大山赶紧抹了把脸,挤出笑容:"哟,这花好看,给你娘戴上。"
小满却歪着头看他:"爹?"小满隐约觉得她爹心情不好,“爹…不伤心,好…”
"爹没事,风把沙子吹进爹眼睛里,爹揉揉就好。"林大山揉了揉眼睛,重新绽放笑容,又从怀里摸出几个路上摘的野果子,"去,帮爹看看娘晚饭做好了没。"
支走女儿,他长舒一口气。拇指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心里的那道口子,却好像永远结不了痂。
晚饭是糙米粥和咸菜,陈秀红特意炒了一盘鸡蛋——这是他们家难得的奢侈。林大山知道,这是为了庆祝胡栓子得子。
"过两天我去趟镇上,"林大山扒拉着粥,"把这桃木锁送给老胡,再瞧瞧娘。"
陈秀红的手顿了顿,眼睛没看他:"嗯,把去村里换的鸡蛋也带上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腹部,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是生小满时留下的。林大山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夜里,林大山躺在硬板**,听着身旁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亮。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陈秀红生下小满才三天,家里没粮还被官兵压迫交粮,不然就卖了小草。他们用破棉被裹着新生儿,连夜仓皇出逃。路上,陈秀红发着高烧,身体虚弱还没有奶水,就被迫跟着他们逃走,都不敢停歇,走得血水渗透了粗布裤子。。。
翻了个身,林大山把脸埋进枕头。他不能忘记,陈秀红嫁给他的第三年,陈秀红又怀上了,五个月时在一次挑水途中摔了一跤,孩子没了。那天夜里,他抱着虚弱不堪的妻子,听着她压抑的哭声,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用。
"儿子。。。"他当时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被赶来的周翠花狠狠瞪了一眼。老太太一边给儿媳扎针止血,一边冷声道:"人命关天的时候,还惦记什么儿子?秀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活!"
后来陈秀红又断断续续怀过两次,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在六七月时流产了,这几次的流产给她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虽然捡回条命,却再也不能生育了。幸好老天有眼,在小草十一岁时,怀上了小满,怀孕期间他们小心翼翼的,生怕这胎再没了。
林大山自从陈秀红流产三次后,从此闭口不提"儿子"的事,但每逢村里有人家添丁,他总会找个借口躲出去,直到满月酒的喧闹声散去。直到知道陈秀红再次怀孕,而且这胎没有意外发生,可惜出生的还是个女孩儿…
天蒙蒙亮时,林大山轻手轻脚地起床,发现陈秀红已经不在**。灶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探头一看,妻子正就着月光缝制一双小巧的虎头鞋。
"你。。。一夜没睡?"林大山哑着嗓子问。
陈秀红惊得针扎了手指,赶紧把活计往身后藏:"就、就起来喝口水。。。"
林大山走过去,拿起那只完成一半的虎头鞋。针脚细密均匀,虎眼睛用黑线绣得炯炯有神。他的手有些抖:"给胡安做的?"
"嗯。"陈秀红低着头,"我手艺不好,比不得镇上卖的。。。"
林大山突然一把抱住妻子,把脸埋在她瘦削的肩头。陈秀红先是一僵,随后放松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一会儿小满该醒了,小草也要回药铺了。。。"
去镇上的路上,林大山背着柴火和鸡蛋,怀里揣着桃木锁和虎头鞋。清水镇比往日热闹,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在"济世堂"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去——林小草这会儿应该正忙着,而且。。。他不知怎么面对女儿清澈的目光。
胡栓子家张灯结彩,门口挂着红布条,远远就能闻到炖肉的香味。林大山在门前踌躇片刻,才抬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