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进了四月,天就一天暖过一天了。棉袄是彻底穿不住了,换上了夹衣,中午日头旺的时候,单褂子都嫌厚。柳树、杨树的叶子早就绿成了一片,毛茸茸的,风一过,哗啦啦响,像一群快活的小巴掌在鼓掌。地里的春耕忙过了大半,麦苗已经绿莹莹地铺满了河北滩,玉米苗也在南坡的坡地上怯生生地探出了头。村里人总算能稍微喘口气,可手脚还是闲不下来,该施肥的施肥,该锄草的锄草,日子就在这忙碌又踏实的节奏里,一天天往前赶。
林家也是一样。地里的活计有林建国和林向西张罗着,王秀英照常去学校上课,晚晚和小芳每天背着书包去公社中学。家里似乎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可又有些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呢?在堂屋窗下那台“嗒嗒嗒”响个不停的缝纫机上,更在它的主人——大嫂赵红梅的心里头。
自从开了春,找赵红梅做衣服、改衣服的人就明显多了起来。不光是本村的,连邻村的婶子、媳妇们,也听说了向阳大队老林家有个手巧的媳妇,做衣服针脚密,样子合身,要价还公道,都慕名找来。今天这个拿来一块“的卡”要做条裤子,明天那个扯了“的确良”要做件衬衫,还有把压箱底的老布料拿出来,想给孩子改件时兴衣裳的……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几乎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赵红梅自然是高兴的。手里有活,心里不慌。每接一单活,收个块儿八毛的工钱,或者换几个鸡蛋、一把青菜,都是对家里实实在在的补贴。她做得也格外用心,量体、裁剪、缝纫、锁边、钉扣,每一道工序都不马虎。她的手艺也在这一件件活计里磨炼得越发娴熟,做出来的衣服板正、熨帖,穿出去体面。
可这活一多,问题也来了。家里地方小,布料、针线、划粉堆得到处都是,有时正做着饭,或者哄着小栋,就有人上门来量尺寸、取衣服,难免有些乱。而且,都是人家上门来找,活儿时多时少,不稳定。赵红梅心里就琢磨开了。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赵红梅刚赶完一件急着要的衬衫,熨烫平整,叠好放在一边。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走到院子里透口气。小栋在枣树下玩泥巴,王秀英在菜畦里给刚冒出头的青菜苗浇水。阳光暖洋洋地照着,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
赵红梅走到菜畦边,帮着王秀英拔掉几棵杂草。婆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娘,这几天活儿可真不少,光昨儿一天就接了仨。”赵红梅说。
“那是,你手艺好,名声传出去了。就是辛苦你了,天天围着缝纫机转,眼睛、脖子都累。”王秀英直起腰,关切地看着儿媳。
“不累,有活干心里踏实。”赵红梅顿了顿,看着王秀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盘算了几天的事说了出来,“娘,我……我有个想法,想跟您商量商量。”
“啥想法?你说。”王秀英拍拍手上的土,认真听着。
“您看啊,现在找我做活的人多了,可都是人家上门,咱被动。我寻思着……公社不是逢五逢十有集吗?人可多了。我想……想在赶集日,去公社摆个摊儿。”赵红梅说着,声音不大,但眼睛亮亮的,“也不用天天去,就逢集去。我把缝纫机、布料样子、划粉尺子都带上,现场接活,量尺寸,也能现场改个裤脚、换个拉链啥的。这样,知道的人就更多了,活源也能更稳当点。就是……就是不知道行不行,我还没出去摆过摊呢。”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婆婆。她知道,这年头,虽说政策松动了,鼓励搞活经济,但一个农村妇女出去摆摊,还是需要点勇气的,也不知道家里支不支持。
王秀英听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想了想。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小栋咿咿呀呀的自语声。赵红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王秀英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满是理解和鼓励:“红梅,你这想法好啊!趁年轻,有手艺,是该出去闯闯,见见世面,多接点活。老窝在家里,眼界就小了。我支持你!”
赵红梅心里一松,随即涌上一股热流:“娘,您真觉得行?”
“行!咋不行?”王秀英语气肯定,“现在不是前些年了,自己做点小生意,国家都支持。你有这门手艺,不怕没饭吃。就是……摆摊辛苦,风吹日晒的,还得跟各样人打交道。你……能行吗?”
“我能行!娘,我不怕辛苦!”赵红梅立刻说,脸上因为激动泛起红晕,“就是……小栋……”
“小栋你放心,我带着。”王秀英立刻接话,“我学校没课的时候,或者下午放学早,我看着他。你爹和向西地里活忙,家里饭我做。你就安心去摆你的摊。需要啥,跟家里说。”
得到了婆婆的全力支持,赵红梅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只剩下满满的干劲和跃跃欲试的兴奋。她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首先要解决的是摊子。总不能把家里的缝纫机桌搬去吧?林向西听说了大嫂的计划,二话不说,钻进他的木匠棚,翻腾出一些以前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料——几块轻便的松木板,几根细木条。他量了量尺寸,比划了半天,然后拿起锯子、锤子、钉子,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晚晚放学回来,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好奇地跑过去看。只见二哥正满头大汗地对着几块木板敲敲打打。
“二哥,你做啥呢?”晚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