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把自己武装成平时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郡主,很抱歉让你产生误会,景明罪该万死。”
“大人是因为这个才要辞官的吗?”许心易定定望向景明的眼睛,像在沙漠中渴求一汪甘泉,盼望能从中捕捉到一丝情意,可迎上的,却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她。
许心易轻轻松开手,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憋回去,“我们生意人有句话叫买卖不成仁义在,大人如果觉得别扭,以后我尽量不出现在大人面前便是,犯不着辞官。”
景明尽力扯出一丝微笑,“郡主多虑了,早在去定州之前我便已向皇上递了辞官奏疏,只是皇上一直未准。回到相国寺正式剃度出家,一直都是我的愿望,所以现在算是求仁得仁。”
他刻意家中了“心愿”二字,像是在说服许心易,更像是在自我催眠。
一直忍着的眼泪,在听到“求仁得仁”四个字后,终是落了下来。她再一次抓住景明,语气近乎哀求,“此一时彼一时,愿望也是会变的。大人,礼佛不一定要出家呀,为了我,可以不回去吗?”
景明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又似有锥刺深深扎入,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他硬生生将胳膊从许心易手中抽了出来,“郡主,我并非良配,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更合适的人。你素来谨慎,又有太后庇护,在京中可保平安,如若遇事,可找张希学商量,或者到相国寺。”
许心易黯下的眼神听到相国寺几个字,又亮了起来,“我还可以到相国寺找你?”
景明心脏又是一阵抽痛,他别开脸,“佛门广开,自然可以。”
佛门二字犹如一盆冷水泼在许心易的头上,她自觉后退两步,与景明拉开距离,黯然道:“大人的意思我懂了。”
景明暗暗握紧拳头,与许心易拱手作别,转身欲走,又忍不住叮嘱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京中人事复杂,尤其是后宫牵涉众多,与她们交往时需要多加注意,不可轻信他人。我先前已经提醒过小王爷,万万不要卷入立储纷争中,保持中立是最好的选择。”
许心易没有回答,只是重重的点着头,从景明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的头顶,随着她点头的动作,露出白皙的脖颈。
景明慌忙将目光移走,“郡主,珍重。”
即刻转身出了亭子,不敢有半分停留。
走路带起的风夹着雪松的气息,拂过许心易的鼻尖,而后慢慢消散,她循着气息追了两步后停了下来。看着景明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许心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
景明刚走出院门,听到哭声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背对着空空的院门,僵直的脊背好似压着千斤重,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汴京的初冬并不冷,路上的行人还穿着单衣,景明却觉得从里往外都透着寒意。张希学走在他身旁,一反往日的聒噪,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
景明从张希学手中牵过马,“不用送了,回去吧,郡主和小王爷那里,帮我多照应一些。”
张希学哭丧着脸,“我以前真的想过,如果你的亲生父母还在世,找到你,是不是就不用回相国寺了。谁曾想,你的父母找到了,却逼得你不得不回去,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你居然是皇上的儿子。”
景明垂眸,眼底满是酸楚,“我倒宁愿不是。”
城门口的行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却都有自己的归途。景明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心中苦涩万分。
“虽然皇上让你回相国寺,但你毕竟是皇子,而且他对你给予厚望,只怕不会就此罢休,说不定哪天,就去相国寺要人了。”张希学扯着景明的袖子,满心都是不舍。
“康王资质尚可,做个守成之君绰绰有余,只是皇后过于贪恋权位,恐有变数。”景明回望这座气势恢宏的千年古城,准备和它作别。“我无心于此,在我看来,江山掌握在谁的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掌权者能否心存百姓。”
“我赞同你的说法,但我不认为康王会做好守成之君。不过,皇上春秋鼎盛,此事为时尚早,其实你心里明白的,皇上早晚会召你回去,你为何还要来这一番呢。”
景明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着淮王府的方向,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只有我离开了,郡主才会彻底的走出来,与其让她空留幻想,还不如釜底抽薪,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张希学皱着眉头不赞同,“让她知道你们的叔侄关系,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之法。”
“那不一样。”景明轻轻摇头,语气无奈又透露出一丝决绝,“我亲口的拒绝,虽然残忍,但比让她承受叔侄伦理的命运捉弄,更容易让她接受。她是个向前看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放下,那时候,我在哪里,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不懂。”张希学摇头,终究理解不了景明的良苦用心。
景明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替我照顾好他们。”
张希学连忙送上一个硕大的包袱,“这里有我给你准备的防身武器,你好生收着。”
景明调转马头,转眼间出了城门。
翌日清晨,淮王府里,许心易的门前站着赵钧,张妈和多盈,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敲门。
昨日景明走后,许心易在亭子里哭得肝肠寸断,饶是迟钝的多盈也觉察出了不对。张妈更是自责不已,如果能早点明白许心易的心思,抓也要把人抓住。
“你去敲门。”张妈推推赵钧。
赵钧摇头如拨浪鼓,“我不敢,我最怕姐姐哭了。”
门开了,许心易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声音也哑着,“多盈,今天是不是账房学舍第一次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