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医院特有的刻板疏离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一字一句像冰锥扎进耳朵:“请问是林知夏吗?你父亲在送货途中发生严重车祸,霁城第一人民医院,请你立刻过来。”
世界瞬间静音,雨声、风声全消失了,耳边只剩自己沉重的心跳,像要撞破胸膛。
手机从湿冷的掌心滑落,“啪”地砸进积水,屏幕瞬间变黑,雨水灌进去,像要切断最后一点联系。
她疯了似的冲进雨里,什么都顾不上了。
没有伞,没有方向,全凭模糊的记忆往前跑。雨水模糊了视线,湿透的校服沉重地贴在身上,冷得像冰,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盘旋:去医院,找爸爸。
不知跑了多久,她跌跌撞撞冲进急诊大楼。惨白的灯光与外面昏黄的夜色形成刺眼的对比,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不断滴落。狼狈,又无助。
走廊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与淡淡的血腥味,两种冰冷的味道将她包裹,让她忍不住干呕——这和小卖部的烟火气截然不同,是绝望的味道。
她死死盯着抢救室门口的红灯,那光亮得刺眼。就在她喘着粗气想走过去时,红灯突然灭了。
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带着疲惫与惋惜轻轻摇头。这个轻柔的动作,像一座山,瞬间压垮了她。
腿一软,她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沉闷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地板的寒意透过湿透的校服渗进骨子里,可她感觉不到疼。
路过的护士赶紧把她扶起,她软得像没有骨头,靠着护士的搀扶,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轻飘飘走进病房。
病床上,躺着她的爸爸。
蓝色外套被血浸透成深褐色,伤口还在渗血。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紧闭,再也不会温柔地看她了。
那双曾递糖、做饭、搬东西的手,此刻安静垂在身侧,手指僵硬蜷缩,再也不会动了。没有温度,也没有呼吸起伏。这不是她熟悉的爸爸,她的爸爸,身上永远带着阳光与烟火气的暖意。
那是她唯一的爸爸。她的天,她的家,她的全世界。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过去,把脸埋进爸爸沾满血的胸膛,双臂死死抱住他,像要把他融进自己身体里。
衣服又硬又黏,混着血与雨水的寒意刺骨,浓郁的血腥味让她反胃,可她舍不得松开。
“爸——!”“爸!你醒醒啊……”“我是知夏……”她撕心裂肺地哭,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凄厉得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同情。
她抱得手指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把爸爸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仿佛只要抱得够紧,爸爸就会像以前一样,拍拍她的背说“知夏不哭”。她握着曾经温暖的那双手,如今,连温度都不肯留。
爸爸再也不会醒了。再也不会骑车接她,不会给她留橘子汽水,不会塞给她大白兔奶糖,不会在她委屈时揉着她的头说“乖女儿别怕,有爸在呢”。
雨夜未歇,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了一整晚。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小卖部。
“哗啦”一声拉上卷帘门,隔绝了雨丝与微光。她关掉所有灯,小卖部陷入彻底的黑暗。蜷缩在爸爸常坐的藤椅上,抱着他带淡淡洗衣粉味的旧外套贴在胸口,试图捕捉一点残留的气息。
黑暗里只有雨声,回忆像潮水漫过心脏。
她想起爸爸粗糙的手掌、骑车的铃声、晚归的汗味,他总把最大的肉夹给她;发烧时他背着她跑三条街去诊所,后背的汗水黏在她脸上,却轻声哄着“不怕,爸在呢”;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总是笨拙地给她扎自认为好看的小辫子;他把最好的橘子汽水留着给她,自己只喝凉白开;她考砸了哭,他默默端来热鸡蛋羹陪着,等她哭够了说“没事,下次努力就好”。
眼泪“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碎得拼不起来。
她没有任何亲人依靠,爸爸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也是唯一牵挂她的人。
从今往后,只剩她一个人了。再也没有人清晨给她买热馒头,没人给她留大白兔奶糖,没人在她难过时陪着她了。
小卖部的灯灭了,她的世界也跟着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