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江澈没看林知夏一眼,更没有要把卷子给她的意思。仿佛她这个物理意义上的“同桌”,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
林知夏手指紧紧捏着卷子边缘,默默转回头,将卷子对折放在桌角。然后她拿起红笔,在自己的卷子上,一下下打上鲜红的对勾和叉。
课间,林知夏拿着水杯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几个女生正围在那里低声说笑,看到她过来,笑声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又很快继续,但音量压低了些,眼神却若有若无地往她身上飘。
“看到没?体育课上……江澈也太不给面子了。”
“就是啊,当众那样……林知夏也太尴尬了。”
“你们说,她是不是哪里得罪江澈了?感觉江澈特别不待见她。”
细碎的话语像风一样钻进耳朵。林知夏低着头,盯着水流注入杯口,水面晃动着,映出她模糊而苍白的脸。她接满水,拧紧盖子,转身快速离开。身后那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像细小的藤蔓缠上来,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经过江澈的座位。他正靠在椅背上,戴着耳机,垂眸看着手里摊开的英文原版书,封面上印着复杂的数学符号。苏清然半趴在他桌边,指着书上一处,笑嘻嘻地说着什么。江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然后抬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公式。
她像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沉默地飘过。
午餐时间,食堂人声鼎沸。林知夏端着餐盘,目光扫过熟悉的角落。平时总和她一起吃饭的小薇,正和另外几个女生坐在一起,说得眉飞色舞。林知夏走过去,小薇看到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扬起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知夏!哎呀,我们今天正好有点事要商量,就先过来吃了,你没找太久吧?”
“没事。”林知夏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那……我们先吃啦!”小薇冲她摆摆手,又迅速扭过头,加入了旁边热火朝天的讨论,话题似乎围绕着新出的偶像剧。
林知夏端着盘子,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食堂最角落一个靠柱子的空座位。刚坐下,就看到江澈和苏清然一行人走了进来。江澈依旧走在稍靠前的位置,苏清然和另外两三个男生女生跟在他身边,笑着说着什么。他们很自然地占据了靠窗的大桌子,很快,那张桌子就坐满了人,热闹非凡。
林知夏低下头,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米饭。米饭很软,菜色也和往常一样,但她尝不出任何味道。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
她想起体育课上那场当众的拒绝,想起数学课上他自然地将卷子递给前排男生,想起此刻他被众人自然而然地簇拥。
所有这些画面,串联成一条清晰无误的指令,反复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不是一个被讨厌的人。讨厌是有情绪的,是“不喜欢”。而她,是被“排除在外”——被一套她无法违抗的底层规则,单方面、无理由地定义为“不兼容”,并执行了彻底的、无声的隔离。
放学铃响起,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林知夏沉默地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可她却像行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所有声音与画面都隔着一层,模糊而遥远。
回到家,拉下卷帘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她放下书包,走到书桌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写作业。她望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自己。
体育课上那句冰冷的“我不和她一组”。
数学课上那视若无睹的侧脸。
食堂里那张热闹得让她无法靠近的桌子。
同学们那些闪烁又躲闪的眼神。
不是错觉,也不是偶然。是一次又一次精准的排斥。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带着深深的困惑与自我怀疑。如果一个人毫无理由地厌弃你,那是不是说明,你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存在?
她坐在渐渐浓稠的黑暗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悄无声息地、彻底地冻结她。而那名为“江澈”的绝对隔离,是这一切的开端,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