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站在门口,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纸堵住。所有准备好的生硬话语,在看见她苍白虚弱的脸、右手背上刺眼的白色纱布时,都溃不成军,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他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刻意撇清关系的别扭,却又掩不住底下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老师让我带的。”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粥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
“没胃口,不吃了。”
说完,她侧过脸重新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一副拒绝交流、也拒绝这个世界的样子。
江澈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攥得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恨意曾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缩在病床上、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的身影,那熊熊恨火之上,却像被浇了一瓢冰水——他想起了哥哥江宇。如果哥哥看到此刻的林知夏,看到这个被他弟弟逼到绝境、万念俱灰的人,会是什么表情?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和他此刻一样,感受到一种近乎灭顶的愧疚与心疼?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为自己行为辩护的盔甲。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正义”,在她实实在在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如此丑陋。
他看着她又瘦了一圈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脆弱睫毛,终于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深藏的疼痛,以及某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如果我哥还在,”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耗尽了一直以来支撑他的所有恨意,“他一定……不想看你这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像一把淬了冰又烧得通红的钝刀,狠狠捅进林知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缓慢地、残酷地拧转。
她整她猛地一颤,那道用最后力气筑起、隔绝所有痛苦与期望的冰墙,在这句话面前轰然崩塌。冰墙之后,是早已溃不成军的血淋淋的软弱,和铺天盖地的委屈。
她倏地睁开眼,转头看向他,眼眶瞬间通红,蓄积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绝望湿痕。
她看了他很久,那复杂的目光几乎让江澈无法承受。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拿起那碗已不再滚烫的粥,掀开盖子,握住勺子。
她舀起一勺,手抖得厉害,粥险些洒出。送到唇边时,滚烫的眼泪先一步落进勺中,与温热的粥混在一起。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成一簇簇,随即近乎凶狠地将那混合着咸涩泪水的粥囫囵咽了下去。
一口,又一口。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近乎机械、麻木,带着自毁般的狠劲往嘴里塞粥。眼泪流得更凶,模糊了视线,她便用力眨掉,继续吞咽。仿佛此刻咽下的不是食物,而是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绝望、痛苦,以及汹涌而出的迟来的崩溃。
江澈僵立在床边,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他看着她颤抖如秋风落叶的肩膀,看着她拼命往嘴里塞粥、仿佛那是唯一可抓之物的模样,胸口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胀刺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了,或者说,被迫看清了——
他恨了这么久、折磨了这么久、认定是凶手的人——
是他哥哥江宇,藏在目光深处小心守护、甚至可能用尽了生命最后一点温柔,也想要去靠近、去温暖、去照亮的那个人。
而他江澈,都对她做了什么?
林知夏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粥,也仿佛流干了最后一滴泪。她放下勺子,塑料碗底与柜面磕出轻微的一声脆响。然后,她重新缩回被子,背对他,只留下一个沉默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背影。
江澈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他应该离开,像他无数次冷酷地转身那样。但双脚像被钉死在地面上。病房里只剩下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和窗外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嘈杂。
恨意没有消失,它仍然盘踞在心底,像一座冰冷的墓碑,刻着哥哥的名字。可此刻,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正从墓碑的裂缝中疯狂滋生,那是愧疚,是茫然,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认知——他可能,再也无法用以前那种纯粹的、坚定的恨意去面对她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单薄的肩线上。那里随着她压抑的呼吸,有着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他就这样看着。
第一次,不是为了审判,也不是为了寻找伪装的破绽。
只是可能……以后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