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杀青（第1页）

关于粉丝打架一事，季晨曦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两边交火，谁也做不到全然无辜。季晨曦也刷到过自家粉丝对谢凛的抹黑嘲讽。她性子直，心里向来藏不住话。刚出道时，便敢撸起袖子为粉丝干架。偏偏面对谢凛，却始终找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利益，私欲，爱情，群体仇视，情感从一开始便是灰色的，对错混作一团，谁也理不出是非。也许娱乐圈的关系就是如此，怯懦大过勇敢，现实大过理想。季晨曦后来想，她为何不时怀念西北那一夜的星空，大约是因为星子太过耀眼，迷了眼睛。她与谢凛之间，拥有许多短暂的，片刻的“星星时刻”。星空仿若撒落的一把银沙，怎么看都美。但星空的底色，却是亘古不变的混沌。

最后一个拍摄日开始之前，季晨曦像小时候那样叠了一枚星星，扔进谢凛之前送的饼干盒子里。

寝衣半挂，烛火明灭，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戏，是床戏。季晨曦想，自己此生大概再也不会遇见第二个导演，把床戏作为收尾吧。防代拍的帷幕拉了一层又一层，现场工作人员也作了清场。季晨曦与谢凛都不是第一次拍亲密戏，自然也不是第一次与异性亲密。按理说，二人之前的戏份配合默契，这一日拍摄应该顺利过关才是。偏偏粉丝行为偶像买单。自从谢凛粉丝冲了季晨曦的商务以来，两人已经冷战三天了。说是冷战，也是季晨曦单方面的冷脸。泥人还有三分气性，何况季晨曦正处于争取下一部大剧与新品牌考察的关键期。工作计划被打乱，却不见对方任何动作。季晨曦因着那一丝浅淡的喜欢，对谢凛尚抱有一些幻想。但直到杀青日来临，对方依然没有解决问题的动作。季晨曦心想不然自己单方面约束一下自家粉丝算了，转念又实在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二人日日亲着搂着，唇齿碾磨，用尽全力似的要把对方拆吃入腹，下了戏却形如陌路，多余的话一句也无。在这样的氛围中，剧组愁云惨淡地迎来了最后一场重头床戏。两边粉丝的应援台已摆在外场，横店的街道也挂上了祝贺二人杀青的旗帜。粉丝们较着劲儿，谁也不肯在派头上输人一筹。然而这一场杀青，等得实在漫长。

“休息十分钟。”导演对二人之间的龃龉心知肚明，喊了卡之后走到床边上，意味深长地提点道：“我把亲密戏留到最后，是希望看到前些日子培养起来的默契和感情。再大的事儿，过了今晚也就杀青了。过去了。收拾一下情绪，十分钟以后重新开始。”

导演喊走了现场大部分工作人员，给二人留出足够入戏的空间。十分钟，对季晨曦来说，并不算什么好话。她是业内众口称赞，兼具演技与流量的上升期小花。亲密戏情绪不对，不入戏，无疑是对专业能力的质疑。她立刻收敛心绪，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代入角色。一片黑暗中，谢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季晨曦，我对你说过太多次抱歉，但还是，非常抱歉。”

季晨曦不知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倘若他们是大学时代的普通情侣，倘若是身边朋友轮番打扰了二人之间的私密关系，依着季晨曦的性子，她大约会把这一帮子人召集到一处，酒过三巡啤酒瓶子一摔，搂着谢凛当众宣布，这就是我的人了，谁也别再来扫兴。但他们隔着重重高山，利益二字横亘于前。

今时今日，人人逐利，再没有哪个蠢蛋不要面包要爱情。想到这，季晨曦摇摇头，忽然就释怀了。此刻的她尚未意识到，反复纠结与释然，正是坠入爱河的危险信号。她大可以像过往对待谣言一般斩钉截铁辟谣告黑，一刀两断。可真正在意一个人，便会下意识拖延，在时间的流逝里试图找寻对方身上人性的弱点。贪婪，自私，怯懦，这些人类共有的七宗罪，谁也无法例外。透过漂亮的表象，迎击不完美灵魂。撞过南墙受了伤，看过对方的暗面，却依然想要拥抱伤痕累累的彼此。所以当代人瞧不上爱情，因它实在是远大前程的绊脚石。情绪波动，脆弱易怒，稳定的内核摇摇欲坠，狂风暴雨总会骤然而至。

爱情，一文不值。

可是那些沉沉夜色里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星，却让人一次次心软犹豫，想要靠近。挽起袖子埋头洗碗的背影，艾灸时手指与肌肤温暖地碰触，西北小镇热乎乎的面片子，抑或最直接的，来自身体最原始的反应，像海潮汹涌，像深海溺水。爱情自讨苦吃的本质，对人类来说大约是最无用的累赘。

季晨曦深吸一口气。她摇摇头，再睁开眼，便已经把自己变成了角色。那股浓烈的海潮气息，铺天盖地兜头而下。栀子香水失灵，感官被情欲彻底淹没。说是情欲，却又似乎掺杂着别的不可控的情绪。手掌抚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泛起战栗，他们激烈地撕咬，深吻，仿佛岩浆喷薄而出，冲破克制一泻千里。

“Cut——”导演话音落下。似有预感一般，季晨曦附在还未回过神的谢凛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谢凛，杀青快乐。”

杀青快乐。谢凛脸上红潮未褪，他眼见着季晨曦拢好衣衫，飞速翻身下床。在众人还在忙着准备鲜花与掌声之际，

如一只兔子一般，大力挥挥手，便迅速消失于众人视野。导演腿边放着一粉一蓝两大捧花束，还来不及送出，一转头，谢凛愣愣地望着季晨曦离开的方向，不知是因为没出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导演打了个手势，摄像会意，将这个场景单独记录下来。

杀青了。

人声鼎沸处，工作人员簇拥着谢凛送花拍照，又有粉丝引着他到杀青应援处合影喊话。谢凛面上看不出半分不妥，切蛋糕，捧鲜花，和剧组的小演员们合影，叮嘱粉丝晚上回家注意安全。他以完美偶像的姿态完成了又一次谢幕，仿佛与过往的每一次杀青并无二致。

走回房车的路上，谢凛听见大型机械的轰鸣声。隔着几棵树看过去，是剧组在连夜进行拆除工作。谢凛定定地望着置景方向，看了一小会儿，转身回房车关上了门。

季晨曦在做什么呢？他想。鬼使神差，他打开手机挂上□□登录了“不磕cp难道磕你”那个小号。季晨曦的微博阅读量飙升至百万以上，作为潜力股小花来说算是不错的数据。她好几天没更新了，最新一条还是与品牌方的共创。谢凛本人的微博并不总是由他个人管理。Sophie有着女性话事人独有的细致，公司内部管理精细化。虽说艺人的分成不算太高，但投入到谢凛身上的运营费的确高昂。谢凛本人的社交平台运营基本外包给了时下最热门的一家营销公司，结算价格由流量数据而定，因此对方在宣发方面也格外卖力。有时候谢凛看着自己的热搜，都有些哭笑不得。

但季晨曦的微博账号，基本应该是由她本人在操作管理。无他，卢磊穷。前些年业内翻车了一个著名的电视剧项目，卢磊是主要参投人。彼时季晨曦刚刚签给卢磊，便遭遇了对方事业上的滑铁卢。卢磊几乎赔进去全部身家，要不是季晨曦靠着出色的天赋小有起色，他大概便可以退圈了。也因此卢磊的艺人管理做得十分粗放。粗放而真实。

谢凛打开季晨曦的最新一条微博。评论区早已不能看了。自家粉丝牢牢控住前排，谩骂的，冷嘲的，热讽的，一条一条，谢凛强迫自己一字落读下去。粉丝行为，正主买单。这是粉圈流传甚广的一句话，在此之前，谢凛从未真正体会过这句话的含义。

他又打开微博搜索栏，搜索出自己的名字。夹杂在自己大名中间，有季晨曦粉丝对自己的嘲讽。他点进去，顺着一条一条找出来看。言语不堪，却也正常。粉圈打架，遣词造句向来是不管不顾的。谢凛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放了一本《乌合之众》，折页打开有他勾画的句子：群体表现出的感情不管是好是坏，其突出的特点是极为简单的夸张。

遥远的那个午后，谢凛夹着书从宿舍楼下来时，第一次见到Sophie。对方自称经纪人，在网上刷到他半红不火的直播切片，想来见见他。谢凛第一次翘课，与Sophie坐进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那时候他还不满20岁，象牙塔里关了十多年，世界还未示以他真正的面目。Sophie说，谢凛，我知道你有很大的野心，恰好我也有。我们将成为最好的拍档。幼狮尚不知丛林里的獠牙是何模样，他眼睛里闪烁着热忱的光，被Sophie一步一步引领入名利的世界。为了攀上顶峰，必须不择手段。这是Sophie教给他的市场法则。这么多年，他们公司的做派时而令人诟病，却也一步步将他推向最高处。商场如战场，没有感情，只有计算。他以为这个圈子本应如此。可是他看着一条条生动的谩骂时，不知为何眼泪涌了上来。

蓝牙音箱随机播放到一首非常大众的流行乐，五月天的《星空》：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有那么多的灿烂的梦以为快乐会永久像不变星空陪着我……。谢凛在歌手温柔的吟唱里，咬紧牙关，将手心掐出深深的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