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院推门而入时,裴殊已经练完剑,他端坐在石凳上,正用鹿皮细细擦拭寒刃,寒冬腊月,他却穿着单薄,皮质腰带束出劲瘦的腰肢,一双桃花眼寒冷如冰。
英俊男子薄薄的眼皮一掀,目光扫向来人:“何事?”
护院吞吞吐吐:“二少爷,江南陆家的少东家陆文渊携礼前来,说是要和咱们商议来年茶庄的生意。只是往年都是大少爷出面接待,今年……”
裴殊想起沈令仪嫁妆中的几处茶庄,他道:“沈令仪是茶庄的东家,按理来说若有生意要谈也该她出面,派人去请少夫人,让陆公子在花厅稍等片刻。”
“是。”
裴殊本不想插手生意之事,更不愿在昨夜做了那样大逆不道的梦之后立刻见到沈令仪。
但一想到她刚丧夫,就被裴府众人欺辱,王氏给她下药,娇柔可欺,万一这陆少爷人品低劣,趁兄长逝世之时提出无理要求,她一介弱女子,裴府有谁能为她撑腰?
思及此,裴殊回屋整理了仪容,披了件保暖大氅,快步走到花厅。
花厅中摆着些耐寒的花,花团锦簇倒也不觉冬日萧瑟,淡黄色的腊梅散发着幽香,裴殊踏进花厅时第一眼便瞧见了坐在红木圈椅上的那位陆公子。
他约莫二十来岁,脸庞白皙神情柔和,穿着一身细棉布竹青色长袍,外罩素白厚袄,打扮素净朴实,却难掩身上自小培养出的从容贵气,此时他正垂眼赏花,一派端方君子的姿容。
侍从来报,陆文渊抬头见裴殊,面露惊讶,连忙起身行礼,“在下江南陆家茶庄陆文渊,久闻裴将军少年英雄的大名,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将军年纪轻轻却气度非凡,器宇轩昂,叫人心生仰慕。”
裴殊回礼,只是淡淡道:“陆公子谬赞。不知陆公子今日来府上,是有何生意要聊?”
陆文渊不卑不亢:“令兄裴璋生前与我关系不错,他为人良善,待人又亲和,因此当惊闻裴兄故去的消息,我不免心生悲痛,此次替父进京,一则是想来吊唁伯玉兄,以此尽哀思,二则是今年江南大雪连绵,茶树饱受冻害之灾,恐怕明年新茶供应不足,欲前来商量应对之策。”
陆文渊让小厮将自己准备好的年礼呈了上来,“我带了些江南特产,还请将军笑纳。”
裴璋扫了眼,是些布料与茶叶,并无金玉之物,他道:“多谢陆公子的好意,只是茶庄是我家嫂嫂的生意,眼下兄长不在了,茶庄诸多事宜都由她操持,陆公子有什么想法,不妨与她商量。”
陆文渊的笑深切了些,“那不知裴夫人现在何处?”
他的话音刚落,娉婷的女子绕过屏风,出现在二人面前。
屋里的声音在那瞬间似乎都静了下来,日光落在她的肩膀上,顺着她的衣摆一路蜿蜒流下,沈令仪苍白的面容近乎如玉透明,而眼下那颗痣为她添了点薄薄的血气,那双似水杏眸扫过几人,最后落在陆文渊身上。
“陆大哥!”沈令仪讶然,面露笑意,快走几步,“你已三年未曾入京,今年怎么突然来了?”
陆文渊也笑,他温和道:“前几年被俗务缠身,不曾有空,京城生意都交由父亲打理,而今年恰巧得了空,所以是我来。”
“上一次和小妹见面恍然还在昨日。”陆文渊的视线停在沈令仪头上的妇人发髻上,笑容淡了些,“我听闻裴璋兄猝然长逝,这些时日你一定饱受煎熬,可即使再伤心难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陆大哥,我知道的。”沈令仪见到故人的激动淡了些,她望向一直沉默的裴殊,“陆大哥,这位是裴殊将军,我夫君裴璋的弟弟。你们二人应该也知道彼此身份了,我便不多介绍了。”
陆文渊温和颔首,将自己的来意说明,顺便将年前就备好的样茶泡出来给沈令仪一一品鉴挑选。
他们自小相识,陆文渊性子温和沉静,一直对沈令仪照顾有加,陆家与沈家又交好,长辈们曾打趣要给他俩定娃娃亲,只是后来沈自安带着沈令仪走南闯北,二人很少碰面,玩笑一般的定亲就这样不了了之。
上一次见面,还是沈令仪与裴璋成亲那日,陆文渊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只是为了问一句:“小妹,你是真的心悦裴璋吗?”
在得到沈令仪肯定的回答后,陆文渊笑着为她送上了一份丰厚的贺礼,可就连她的婚宴都没参加,急匆匆地离开了。
往后三年,二人再也未曾碰面,直到今日。
“这杯西湖龙井茶汤色清,入口甘醇如兰,是好茶。”沈令仪喝一口茶,便用清水漱口,去尝下一杯,“不过这老君眉茶汤深亮,醇厚苦涩得恰到好处,用来消食解腻最好不过。”
女子眼睛发亮,陆文渊见识渊博,说话常常引得沈令仪大笑,她似乎对陆文渊十分信任依赖,二人虽隔着一案的距离,但气氛和谐融洽,外人很难融入。
裴殊一直在旁瞧着,他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喝了口那凉透了的茶——倒没喝出什么香气,只觉得满口冰冷涩然,有些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