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间流淌的音乐,没有教堂音乐铺天盖地的庄严,更不是街头广场那热烈喝彩的喧嚣。这首无名的琴声,如同乔治的喃喃自语,在午后无事的时刻,对着四面白墙进行孤独地自白。
她从未对乔治有更深入的认知。此刻讶异于这位老人的才华。
从乔治指尖奏出的音乐,不属于德国手风琴的粗粝,而是完全英式的、安静的旋律。这种乐曲简洁而质朴,她猜测里面一定有英格兰乡村独特的节奏色彩,用来纪念逝去的岁月。如果这里有熟悉舞蹈的村民,可能就会开始列队起舞。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喘气,但从未放弃继续弹奏。他的曲子,如他的人本身,像一个老者慢慢地在自己的房间里,按照自己的习惯清单逐一完成每一项工作。如果中途打断,他一定会感到恼怒。
那首乐曲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将白晃晃的老旧灯泡染成暖黄的象牙色,一直到万妮娅走出乔治的居所后,仍萦绕在她的耳边。
悠扬舒缓,一如乡间景色。
万妮娅独自走在乡间小道中。她不着急继续拜访下一户村民,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这种步行看起来实在漫无目的,像是没有预设的终点。
有一些词汇,一直在她脑海里面左冲右撞。
譬如说,征地,对于公司一方来说,明显是较为慷慨的,而对于一部分村民来说,这其中确有不公平之处。她的脑袋里,此刻塞满了弹珠,从左半球冲到右半球,令她的头部隐隐作痛。
她从伦敦好不容易架好的心理建设,现在更似花架子,快要摇摇欲坠。
从一开始,一方拿地出钱,一方给地收款,这种交易在她看来无比公平。她依靠着这种强烈的自信,甚至“迷惑”了查理和一些村民。但如果从根上深究,假设村民压根就没想交易,那么,万妮娅站在这里,无异于新时代的强盗。
她打着公平、公正的旗号,强势地说服那些本就不愿背井离乡的人们。
那对于村民来说,本就不公。他们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们在某种程度下,甚至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她隐隐感觉,补偿的方案代表珀西本人身上相对善良的部分,但以他的权势,及他当权父亲的深厚背景,他们想要利用规则施压于全体村民,逼迫他们作出选择,那也不是难事。
多的是冰山下面的事情。
她突然对自己来到村庄,感到十分地荒谬。
她明明有选择的权利,不去做这一把刀,不必把自己磨砺得如此锋利,替他冲锋陷阵。
这一场可笑的外派,说到底,也只是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而已。她通过工作领取薪水,从而获得自立。如果她觉得难受,她对此的意义都产生了剧烈的动摇,那她完全可以脱身。
万妮娅可以随便找一个借口离开,或者直接提出离职。她不是刚毕业没有任何经验的学生了,她有工作经验和技能,或许还可以跳槽,去另一个公司谋求一份差事。
她觉得自己像教堂的钟,开始摇摆。
多萝西看她的眼神,麦格托什的沉默,以及乔治的琴音,拖着她下沉。
她又一次想到查理。
查理的话是真的吗?
还是出于伤害的歉疚,迫使他说着她想听的话呢。
她不明白。查理也在找借口吗。
还有玛格丽特。她想,清晨她们还在组织小小聚会,在交谈着村里的讯息。她们是出于对玛格丽特太太的友好交情,从而对她友善对待,还是真心实意赞成拿着补偿金到城市去?
她还能呼吸,走在这条无比陌生,却又与每一条小道相似的碎石子之路。她却感觉自己产生几乎溺水般的窒息。
噢,就像老太太们乍一看见珀西那样。
她不无嘲讽地嘲笑自己。
瞧瞧,万妮娅。你看,你也窒息了吧。
不仅仅是因为珀西下楼时,你看见他身影的时候,你也同老太太们一道感到胸腔里忽然无法上涌的窒闷,你还装作毫不在意。更是因为,现在,此时此刻,你同样地因为珀西的大展宏图,而倍感焦灼。这份天平中点的焦灼,使得你几乎难以辨别行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