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父亲还硬朗,朝堂还安稳,他不用在深夜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发愁,不用在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之间周旋,更不用……刻意疏远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三天前,户部尚书借着探病的名义,在父亲床前意有所指地提起:“谢大人,如今局势微妙,二皇子与三皇子明争暗斗,将军府手握兵权,谢府若与尚家走得太近,怕是会引火烧身啊。”
父亲当时咳得厉害,却还是攥着他的手,眼神凝重:“惊尘,记住,谢家要想在这波诡云里站稳脚跟,就得先学会藏锋。离尚家远些,既是护着他们,也是护着谢家。”
他懂。
他怎么会不懂。
二皇子赵珩看似温和,实则城府极深,这些日子借着处理赈灾事宜,暗中拉拢了不少朝臣,眼底的野心几乎藏不住;三皇子赵珏虽然鲁莽,却有宠妃母亲撑腰,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将军府手握兵权,是皇上制衡朝堂的利刃,也是皇子们想要拉拢或打压的对象。谢家如今群龙无首,父亲重病在床,他一个半大的孩子撑起整个家,本就如履薄冰,若是再被贴上“将军府党羽”的标签,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甚至能想象到,若是有心人拿着他与尚司喻形影不离的事做文章,会如何污蔑将军府勾结朝臣,如何编排谢家依附兵权——到那时,别说保住谢家,恐怕还会连累尚家。
尚司喻那样明媚张扬的性子,就该在阳光下肆意生长,不该被卷入这肮脏的权力漩涡里。
谢惊尘拿起案上的青瓷茶杯,杯沿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想起今早去衙门时,撞见二皇子的人在打听他与尚司喻的近况,那眼神里的探究,像毒蛇吐信,让他不寒而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与尚司喻已经疏远了。
“来人。”谢惊尘扬声唤道。
小厮连忙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把我书房里那些……尚司喻送的东西,都收起来,送到库房去。”谢惊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厮愣了愣:“就是那些木雕、糖人模具,还有……那只您一直摆在窗边的竹蛐蛐?”
“嗯。”谢惊尘闭上眼,不敢去想那些东西被收走后,书房会变得多空荡,“还有,以后将军府那边送来的帖子,都回了,就说我忙于公务,无暇赴约。”
小厮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却被谢惊尘叫住。
“等等。”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若是尚小公子亲自来……就说我不在。”
小厮虽然不解,却还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谢惊尘看着空荡荡的窗台——那里原本摆着尚司喻送他的竹蛐蛐,是他去年在巷口买的,说是“最威风的蛐蛐,配得上最厉害的谢惊尘”。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像个没愈合的伤疤。
他重新拿起笔,试图把注意力放回公文上,可目光落在“兵权”“皇子”“党争”这些字眼上时,眼前却总是浮现出尚司喻的脸——在海棠树上冲他笑的脸,抢糖人时气鼓鼓的脸,牙疼时皱着眉的脸,还有……今天在巷口远远望着他,欲言又止的脸。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想起小时候,尚司喻总爱拉着他的手,说:“惊尘,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那时他笑着点头,以为“永远”是件很容易的事。
可如今才知道,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永远”太奢侈了。他能做的,只有把这份牵挂藏起来,用疏远做铠甲,护着那个人不受伤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惊尘看着那些光影,突然想起尚司喻说过,兵营的月光比别处亮,因为那里有很多人的热血在发光。
他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泛起一层湿意。
尚司喻在兵营里赢得了士兵的好感,那是属于他的战场;而他的战场,就在这方寸书房里,在这些冰冷的公文间。他们或许要走不同的路,或许要暂时背对背,但只要能护着彼此周全,暂时的疏远,又算得了什么?
谢惊尘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公文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墨迹干透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起身推开窗,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疲惫。远处传来兵营的号角声,悠长而坚定。
谢惊尘望着那个方向,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静与执拗。
等这一切过去,等他能真正撑起谢家,等朝堂的风波平息,他一定会去找尚司喻。
到那时,他要告诉他,那些刻意的疏远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了。
只是现在,他只能站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一步步往前走,哪怕身后是他最舍不得的温暖。
老管家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时,看见自家公子站在窗前,晨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明明是少年模样,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韧。案上的公文已经批阅完毕,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像座沉默的山。
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终究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