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是很长的。
长到你以为它永远不会结束,长到你开始觉得春天是一个别人说起过但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长到营地里的人走路都开始带着那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的沉,不是绝望,就是沉,沉着,一天一天,沉着。
流亡军走了两年零四个月。
从大渊最后那场战开始算,走了两年零四个月,走过了三片荒地,两条大河,一座山,现在在北境最深处的一片洼地里,那片洼地背风,三面是土坡,只有南边开着口,新朝的人不熟悉这片地形,没有往这里搜,所以他们在这里扎了营,扎了两个多月,是这两年多来扎得最久的一次。
沈熠来了一个半月了。
一个半月里,他把自己嵌进了这支军队,嵌得不深,但够用,文书的事他接着做,偶尔祁朔问他意见,他给,给完就走,不多待,不多说,把自己的边界划清楚,不往里头走,也不让人往他这边来。
这个策略他用得很熟,第一世用过,这一世还在用,把自己收紧,不让人靠太近,靠近了就有牵连,有牵连就有代价,代价是他付不起的,所以不靠近,收着,就这样。
但这一世有一件事跟第一世不一样。
第一世他知道为什么要收着,知道有个命格的事,知道那条律令,知道靠近了周围人会死。这一世他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收着,本能地觉得靠太近不安全,靠太近会有事,那个本能从哪里来的他说不清楚,就是有,就是让他收着,他就收着。
所以他收着,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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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祁朔带着几个人从南边的口子出去侦察,沈熠在营里,帮着处理积压的文书,那些文书有一部分是军需,有一部分是祁朔这两年多来的行军记录,记录写得简略,沈熠把它们整理成更完整的档,方便以后查。
整理到中间一段,他停下来。
那段记录是大渊最后的战,祁朔写的,字是行军中的字,匆促,潦草,但每个字写清楚了,不含糊,那段记录里写的是他们那支军队怎么从大渊的边防军走到流亡军的,写的是原来的将军怎么死的,写的是军旗怎么传到祁朔手里的,写的是他们怎么开始往北走的。
沈熠看着那些字,手里的笔停了,停在纸上,没有动。
他想到了大渊,想到了那两个字,想到了城门后头的火光,想到了长兄林昀把他推上马的那一刻,那一刻林昀的手,放在他肩上,用力,很用力,推出去,那个力道他还记得,记得很清楚,清楚到现在想起来,那个肩膀的地方还有一点感觉,像是那只手还在,还压着。
他把那些感觉压下去,继续写,把那段记录整理完,放好,拿下一份。
拿下一份,是另一件事,他把它打开,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看着,写着,把那些记录变成完整的档,字迹稳的,不急,不乱,像是跟那段记录里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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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朔回来的时候,沈熠还在写,那张桌是营地里临时搭的,两块板子加一个架子,不稳,坐着的时候偶尔会晃一下,沈熠已经习惯了,晃了就用手按一下,稳住,继续写。
祁朔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手边的东西搁了,低头看沈熠在写什么,看了一眼,"整理到哪里了。"
"第十四个月,"沈熠说,没抬头,"你那段时间的记录比较多,整理起来慢。"
"那段时间事多,"祁朔说,"记录就多。"
"嗯,"沈熠说,继续写,停了一下,"第十四个月,汾水那边,"他说,"你记录里写了一笔,说汾水以东的村子,村民有迁走的,也有留下的,留下的那些,后来怎么样了。"
祁朔沉默了一下,"后来新朝铁骑过去了,"他说,"留下的那些,大部分都没有了。"
沈熠的笔顿了一下,不长,就一下,然后继续写,"记进去,"他说。
"不用,"祁朔说,"这是军队的档,不是史书。"
"史书,"沈熠说,停顿了一拍,"史书留的都是干净的,不干净的要留在别的地方,不然就没有人知道了。"
祁朔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他说,"记进去。"
沈熠嗯了一声,把那一笔补上,写完,放在那一叠的最上面。
两人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不是尴尬的那种,是各自在想各自的事,那种沉默,祁朔把手边的东西拿过来,开始翻,翻了一会儿,说:"南边那个口子,新朝有人在往这边探,不是主力,是斥候,但来了两拨了,我估计再有十天,他们就能探到这里。"
"那就得走了,"沈熠说。
"嗯,"祁朔说,"你那边整理完能带走多少。"
"重要的都能带,"沈熠说,"我已经在分类,轻的重要的放一处,重的可以留的放一处,随时可以走。"
祁朔看了他一眼,"你早就在备着了。"
"嗯,"沈熠说,这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早备着是应该的,"你们走了两年多,我来了一个半月,但我知道这支军队的行事方式,随时可能走,提前备着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