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摸黑踩上鞋,鞋帮子没拔起来,脚后跟踩着鞋帮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一股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槛上,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拿件外衫,膀胱催得紧,算了。
从茅房出来的时候,他看见灶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沈渡愣在原地,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进贼了。灶房有什么好偷的?半袋米,一坛酱菜,几只碗。贼瞎了眼才偷他家。他蹑手蹑脚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殷无邪坐在灶台边沿上。白衣裳,长发散着,一只脚踩地,一只脚悬着,看起来像一团被随手搁在那里的白布。油灯搁在他旁边,火苗一跳一跳的。
沈渡推门进去。“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殷无邪偏过头看他。
“我锁了。”
“没锁紧。”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非人还跟我讲门锁没锁紧”,但觉得这话说出来显得自己很蠢。他走过去,在灶台另一边蹲下来,抱着膝盖,打了个哈欠。“你不守阵眼了?”
“今晚阵法很安静。不需要一直压着。”
“所以你闲得慌,半夜跑我家来?”
殷无邪没接这句话。他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落在灶台上,落在那口黑锅上,落在那层灰上。“你很久没擦灶台了。”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一层灰,还有几个猫爪印,钟馗的。“嗯,懒得擦。”
“碗也洗得不干净。上次那只碗,碗底还有油。”
沈渡被他说得有点挂不住。“你半夜来我家就是为了检查我碗洗没洗干净?”
殷无邪又不接话了。灶房里安静下来,油灯噼啪响了一声。沈渡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离谱——深夜,灶房,油灯,一个穿白衣裳的非人坐在他家灶台上,跟他讨论灶台的灰。他困得要死,腿蹲麻了,又不想站起来,就这么蹲着跟殷无邪大眼瞪小眼。
“你今天杀了一只阵法造出来的东西。”殷无邪说。
“嗯。在太常寺后墙。”沈渡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那东西死了以后化成粉末了,细的那种,像面粉。”
“因为那不是妖异。是借了我的力量捏出来的东西。没有魂魄,没有执念,只有力量。力量散了,壳就碎了。”
沈渡想了想。“那真正的妖异呢?有魂魄的那种?”
“会留下尸体,或者化成烟。”
沈渡点了点头,记住了。他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大半夜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殷无邪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顺路。”
“顺路?”沈渡忍不住笑了,“渡头到我家顺路?顺谁的路?”
殷无邪不说话了。沈渡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在油灯的光线下红了一点。
钟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屋里走进来,跳上灶台,在殷无邪旁边蹲下。它歪着头看了殷无邪两息,然后把脑袋伸过去,蹭了蹭他的手臂。沈渡愣了一下。钟馗不蹭陌生人。赵四来了十几趟,猫从来没蹭过。王婆来送酱菜,猫躲得远远的。这只猫对殷无邪的态度,像是对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