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是凉的,刮在裸露的手腕上,带着暮春末的涩意,路行埋着头往前走,校服裤腿被风掀得轻轻晃,他却像浑然不觉,脊背始终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没有半分佝偻,连脚步都稳得近乎固执,只是每一步落下,都沉得像是踩在刀尖上,闷声闷响,疼在骨缝里。
林远就跟在他身后,两步距离,不多不少。
从教室后门,到空旷的走廊,再到校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他没再开口说一句话,没上前拽他,没出声劝他,就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沉默,却又执拗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路行的背影上,看着那具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颤,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回头,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早已翻涌着浓到化不开的疼惜,可他不敢靠近,不敢惊扰,他太清楚路行的性子,逼得越紧,那孩子只会把自己封得越死,宁可把自己碾碎,也不肯在人前露半分脆弱。
路行不是没察觉身后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林远一直都在。
可他没力气赶了。
双向情感障碍的躁郁感,早就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太阳穴突突地狂跳,细碎又尖锐的耳鸣声,在耳道里挥之不去,周遭的人声、车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后背那些陈年旧伤,齐齐发作的钝痛。
那些伤是小时候落下的,皮带抽打的横疤,拳脚留下的瘀伤,平日里安安静静,可只要情绪一失控,就会跟着一起闹腾,从脊椎骨往上窜,疼得他浑身肌肉都在发紧,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稍一用力,就是钻心的疼。
他从来都不哭,至少从来都不会在人前哭,更不会歇斯底里地崩溃。
他的难过,从来都是藏起来的,是极致的克制,是无声的隐忍。
顶多是眼尾悄悄泛起一层淡红,浅得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睫毛轻轻颤几下,一两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刚滑过下颌,就被他用指背飞快擦去,动作干脆利落,像擦掉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肩膀不会抖,呼吸不会乱,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点情绪波动,从来都没存在过。
从小他就知道,哭没用,示弱更没用。
在那个没有一丝温度的家里,哭闹只会换来更粗暴的呵斥,更狠戾的打骂,久而久之,他就学会了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学会了独自扛下一切,学会了用冷漠和倔强,筑起一道厚厚的壳,把所有的不堪和柔软,牢牢裹在里面,绝不外露。
“别跟着了。”
路行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晚风,却很轻,轻得带着一丝疲惫,没有以往的尖锐,只是平淡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请求。
他真的撑不住了,只想快点回到那个狭小、阴暗,却能让他彻底放下伪装的家,找到那盒白色的药,吞下去,压住这股快要把他撕碎的躁郁,让他能喘口气。
林远也随之停下,站在原地,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送你到家门口,看着你进去。”
“不用。”路行拒绝得干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行稳住自己的神志,“我自己能走。”
“你站不稳。”林远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硬撑,他看着路行的腿在微微发颤,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看着他明明快要倒下,却还要强行挺直脊背,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我没事。”路行侧过半张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苍白的下颌上,线条绷得死紧,“你回去。”
“我不碰你,不说话,就跟着。”林远的语气很淡,却格外固执,“直到你安全到家。”
路行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赶不走。
林远这个人,看着清淡寡言,看着温润平和,骨子里却比谁都犟,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浪费力气争执,不如任由他跟着,等自己进了家门,关上门,就能彻底清净了。
一路沉默,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片破旧的老旧居民楼。
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漆黑一片,声控灯早就坏了,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台阶陡峭,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塌掉。这里是路行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所有黑暗回忆的藏身之处,每一寸空气,都让他觉得压抑窒息。
路行摸出钥匙,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那是病症发作前的征兆,他却强行稳住,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解锁,动作急促,带着一丝慌乱,仿佛晚一步,他就会被体内的痛苦彻底吞噬。
门开的瞬间,他一步跨进去,反手,重重甩上了房门。
“砰——”
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门外的一切,隔绝了光亮,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林远的视线。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路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硬。
他没有滑坐,没有蜷缩,依旧直直地站着,脊背依旧挺直,哪怕体内的躁郁已经彻底爆发,哪怕后背的旧伤疼得他快要窒息,哪怕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也依旧站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曲,不肯露半分脆弱。
不是不疼,是不敢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