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复得快了一些:“好。谢谢。”
“数学竞赛的历年真题,我这里有电子版,更全。你需要的话,发你邮箱。”
“不用邮箱。U盘吧,我电脑没联网。”
是那台轰鸣的老旧主机。苏衍想起他抱着旧机箱走在老街上的背影。
“好。明天一起给你。”苏衍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又打下一行字,“实验中学的资料,我也整理了一些。他们中单喜欢游走,打法很油。你可能对线会有点难受。”
“知道了。明天训练试试。”
对话很平常,围绕着比赛和功课,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就在这一来一往、简单到近乎枯燥的交流中,苏衍感觉那颗被冰封住、沉在黑暗谷底的心,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地、稳稳地,向上提拉了一点点。
线的那头,是另一个同样身处黑暗、却沉默地燃烧着微光的人。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在绝对的黑暗和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中,慢慢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餐厅里冰冷的熏香味,带着父亲话语里尖锐的刺,也带着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但至少,还能呼吸。
他退出聊天框,点开手机里一个隐藏的绘画软件。新建画布。没有开灯,就着手机屏幕的光,指尖在冰冷的玻璃屏上滑动。
没有构思,没有草图。黑色的背景上,凌乱而暴烈的线条肆意蔓延,像困兽的抓痕,像无声的嘶吼。浓烈的、不协调的色彩被胡乱地泼洒上去,红得像血,蓝得像淤青,黄得像溃烂的脓。
画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是一种宣泄。对那盏水晶灯的宣泄,对那顿精致晚餐的宣泄,对父亲那些话语的宣泄,对这条被规划得密不透风的人生的宣泄。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屏幕被划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间被遗忘的暗室里,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那个完美的、得体的、永远知道“该做什么”的苏衍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愤怒、屈辱和无力感撕扯着的、真实的、狼狈的灵魂,在小小的屏幕上,涂抹着无人能懂的癫狂与绝望。
不知画了多久,直到指尖冰凉,屏幕因为长时间亮着而微微发烫。他停下动作,看着屏幕上那团混乱不堪、色彩狰狞的涂鸦。
丑陋,真实。
他点了保存,将画作放进一个名为“废稿”的加密文件夹。然后,关掉手机。
黑暗重新涌上来,更加纯粹,更加沉重。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直到四肢因为寒冷和久坐而变得僵硬麻木。
然后,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角。打开门。
走廊里温暖明亮的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适应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暗室重归黑暗与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走回自己灯火通明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摊开SAT的真题集,拿出钢笔,拧开笔帽。灯光下,他的侧脸平静无波,眼神专注,背脊挺直,又是那个无可挑剔的优等生苏衍。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和黑暗,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那团被压抑的火焰,并没有熄灭。只是烧得更深,更沉默,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破土而出的契机。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规律的声音。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远。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