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间从未对外人开放过的密室。四壁是黄金古树的根系盘结而成,那些粗壮的根须在墙面上蜿蜒,偶尔有金色的光点在脉络间流淌,像是这棵万年古树还在呼吸。密室中央,一方小小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盏灯。灯芯是某种不知名的材质,燃烧时没有火焰,只有一团柔和的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萧萧站在密室中央,墨绿色的头发被仔细梳理过,扎成一个俏皮的侧马尾。她今天穿着那身墨绿色的礼裙——就是去星光拍卖场时穿过的那件。裙摆垂到脚踝,衬得她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可她的背挺得很直。那双大眼睛里,依旧是那种亮晶晶的光。只是那光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更深了一点。更稳了一点。像是那些从赛场上带回来的东西,都已经消化完了,变成她自己的一部分。
她不太清楚老师为什么要让她来这里等。只知道老师说要介绍一个人给她认识。那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老师说她很重要。萧萧想不出来是谁。她认识的人里,有谁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有谁是老师觉得“很重要”的?她想来想去,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反正老师说的,总是对的。
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不是老师。
灰色的短发,毛茸茸的,像刚被风吹过。身上穿着件沾满油污的制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瘦得有些过分的手腕。她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眸空茫茫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那目光扫过密室,扫过那盏灯,扫过那些在墙壁里流转的金色光点,最后落在萧萧身上。只落了一瞬,又移开了。
萧萧看着她,眨了眨眼睛。不认识。从来没见过。可她站在那里,挨着她,不近不远,刚好半步。像是一点都不觉得别扭,像是一点都不觉得陌生。萧萧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她平时话很多的,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让她那些“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全都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不是害怕,是别的。是那种——不想吵到她的感觉。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那盏灯的光,在空气中轻轻流转。
过了很久,萧萧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老师的学生吗?”
蓝枝转过头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是那种空茫茫的东西。可那空茫之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是。”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萧萧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老师从来没跟我说过还有别的学生……”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一点,“你叫什么名字?”
“蓝枝。”
蓝枝。萧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好轻,又好重。像是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枝条,终于落在地上,扎了根。“我叫萧萧。”她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蓝枝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张笑得皱成一团的小脸。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在那片废墟上,没有人对她笑过。从来没有人。她抱着笔记蜷缩在夹角里,饿了四年,渴了四年,一个人活了四年。没有人对她笑过。她以为笑是那种——只属于活着的人的东西。而她是活着的。可她没有笑过,也没有人对她笑过。
可这个人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笑得像春天。蓝枝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笑。她太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久到她不确定自己的脸还能不能做出这个表情。可它在动。它自己在动。
萧萧看见了。“你笑了!”她喊。
蓝枝愣了一下。“没有。”
萧萧不信,凑得更近了。“有!我看见了!你嘴角动了!”
蓝枝把目光移开,落在墙壁上那些金色的光点上。“没有。”她说。可她的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门开了。
淚夕匕走进来。
浅云色的丝绸长裙随着伊的步伐轻轻拂动,高领的设计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清冷,挖肩的剪裁露出消瘦却挺直的肩线。裙身收拢在腰间,又在膝下散开,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伊的呼吸微微起伏。雪青色的披肩搭在肩上,那颜色介于紫与灰之间,沉静而温柔,与浅云色的裙身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披肩的边缘垂落下来,随着伊的走动轻轻飘动,像是随时会化作云雾散去,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庇护。墨色的长发垂落腰际,衬得那张脸愈发透明。眼角那两点朱砂痣,在灯光下红得惊心动魄。
伊走到石台前,站定。那双黑色的眼眸,落在萧萧身上。
“过来。”伊说。
萧萧走过去,在伊面前站定。她仰起头,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小小的,亮亮的。淚夕匕没有说话。伊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萧萧的头顶。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雪青色的披肩从肩上滑落一瞬,又被伊的另一只手轻轻拢住。很久。久到萧萧以为老师不会开口了。
然后,伊开口了。
“名字,不是代号。”伊的声音很轻,在这间密室里回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存在的锚点。是灵魂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初烙印。是故事的序章。是命运的第一声号角。”
伊的手,从萧萧头顶移开,落在她的肩上。浅云色的丝绸在指尖微微陷落,又很快恢复原状。
“你叫萧萧。那是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它承载着你的过去,你的来处,你走过的那些路。那些惶惑,那些迷茫,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日子——都在那个名字里。”
萧萧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一个人,可以有不止一个名字。”伊顿了顿。“第二个名字,是自己挣来的。是在走过足够远的路之后,从这个世界那里,讨来的承认。它不是替代,是加冕。是你用自己的手,写下的故事的扉页。”
萧萧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想起那些年。想起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在那片小树林里。想起那些追蝴蝶的午后,听风声的黄昏,描摹涟漪的清晨。想起那场和季绝尘的战斗,和湾冥荣的对决,和雷皛芾的缠斗。想起那些从赛场上带回来的东西——那些汗水,那些血,那些笑着倒下去的时刻。那些东西,都在她身上。都成了她的一部分。
“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的第二个名字,是什么?”
淚夕匕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浅云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起柔和的光,雪青色的披肩静静垂落,将她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阴影里。然后伊开口了。
“萧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