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悬浮在空中的咒灵。是嵌进去的。
它没有形状,或者说它的形状就是椿这个人的形状的一部分。一层薄薄的、暗灰偏褐色的东西,覆盖在她的右半边身体上,像第二层皮肤,沿着颈侧、肩膀、上臂往下延伸,在她的手腕处变薄,几乎看不见。它在缓慢地呼吸,跟椿的呼吸不同步,有自己的一套节奏,比她的更慢。
不是一个咒灵。是很多。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这种东西不会主动攻击,但它会一直待在那里,一点一点把宿主的东西吃掉。
一晚两晚累积不出来,是这个职业本身的代价。
孔时雨把酒杯放下。
“能处理。”他说,“今晚就行。”
椿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大概预想过他会说“再观察几天”或者“下次再约一个时间”。两个月才说出口的事情,她下意识地做好了被拖一拖的准备。
“……麻烦了。”
“价钱按之前。”
“嗯。”
生意就这样谈完了。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的肩膀松了一点,说出口之后整个人卸下了一截。
然后她转向甚尔。
“小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把一根弦松了半圈,“你不喝酒?”
“喝不醉。”甚尔说。
“羡慕。”
甚尔轻轻笑了一下,几乎只是动了动嘴角,那道旧疤跟着抬了一下。
“那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他说,“喝什么都一个味。”
“那也比我强。”椿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我是越来越不行了,喝两杯就要躺下。”
“年轻时候能喝?”
“年轻时候不挑。”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的全是没用的话。天气、店里的鳗鱼、银座最近哪家寿司涨了价、椿的猫上个月生病了。甚尔跟得上,他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上。他用右手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的时候侧着脸看椿。
孔时雨在旁边喝酒。
他点了一根烟,火机摁了两次才着。这种事他不太会注意到,但他点完烟之后吸第一口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椿在跟甚尔说话的时候,姿势是另外一种。
跟孔说话时她是端着的,专业,保持距离。现在她不端着了,胳膊肘可以靠在桌上,话说到一半可以笑出声,笑完可以叹一口气说“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在甚尔面前可以“算了不说这个了”。
在孔时雨面前她不会。在孔时雨面前她每一句话都说完。
她跟孔认识很多年了,比她认识店里大部分老熟客都久。但孔不是“自己这边的”。孔是来谈事的人,是付钱或者收钱的人,是站在桌子另一边的人。哪怕这张桌子上摆着酒。
甚尔不是。甚尔不知道为什么,在椿眼里就是站在桌子同一边的。
孔时雨抽烟。烟雾从他指尖升起来,在卡座上方的暖黄灯光里散开。他知道这个,知道得很清楚。他做了十几年读人脸色的工作,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但是甚尔。
甚尔。一个浑身肌肉、独臂、看起来就是来动手的人,按理说最不“自己人”的一种气质。但椿一眼就识破了。是更下面的东西。是甚尔身上某种跟椿同一个频段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
孔时雨弹了弹烟灰。他没有让自己往下想。
“差不多了?”他说。
她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