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維九年,秋
漠北王庭派了使者出使大汉。匈奴使者入长安的那天,秋雨刚停。长安城的街道被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伊努将印有单于末丹印玺的文书呈到刘昭面前。
伊奴望着高高的王座上面坐着十七岁的少年帝王,心里满是不屑。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匈奴王庭现在各部族就是一盘散沙,内忧一旦不解决,到时候大汉的铁骥再打过来。匈奴只能重蹈五十年前覆辙。
穿着玄色的冕服,戴着垂着十二旒的冕冠,坐在那张属于大汉天子的王座上,十二道冕旒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刘昭前几日派了秩侯金衡去打探消息了,匈奴人确实是不想打战了。他们的老单于瑁顿去世,继承王位的新单于暂时不能服众,全靠他的嫡母大阏氏在主持大局。这次来也不过想借着和亲的名头,休战一段时间。等草原上的牛羊养肥了,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一举南下也很难判断。
其实这匈奴人的处境也刘昭自己何尝不相似呢,看着下面站的臣子,又有多少是真心臣服于自己。都是一盘棋局,都在博弈。一朝天子一朝臣,都想在自己面前当红人,在自己面前安插棋子。又怕自己哪天羽翼丰满了。毕竟天子一怒可是会伏尸百万。都害怕自己失去权势。棋局就是这样了,一旦你以身入局,就很难全身而退。
“匈奴使臣伊努,奉大单于末丹之命,觐见汉天子。”伊努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身后,随行的匈奴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伊努的声音将刘昭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匈奴使者不远万里来到长安拜见朕,所谓何事?”
伊努的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开,落在霍明身上。这个人,才是真正说了算的。那个少年,不过是个摆设。汉人就是这样,明明是个傀儡,还要装成天子的模样。
大单于愿与大汉约为兄弟,恢复和亲,永罢刀兵。单于愿以马匹、牛羊为聘,请大汉天子赐公主。”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舌头打结了然后蹦出来的。
没有人回应。
站在百官之首的大司马大将军霍明开了口。
“大汉没有适龄的公主。”霍明的声音很平,“今上的姐妹,都早夭了。”
伊努抬起头。“那——”
“单于若诚心和亲,可待来日。”霍明打断了他,“待后宫诞下公主,再议不迟。”
待后宫诞下公主。刘昭在心里笑了一声。后宫。朕的皇后十一岁,朕的后宫只有皇后一个人,哪来的公主?
伊努也听出了这句话的敷衍。待后宫诞下公主?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汉朝根本不想和亲。但他们也不敢直接拒绝。因为他们也不想打仗。
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冕旒上的玉珠在微风里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伊努跪在那里,膝盖开始发麻。他微微抬起眼,瞟了一眼王座上的那个少年。少年皇帝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根本不想说话。
“朕听闻苏武被你们驱逐至北海放羊了。”刘昭缓缓的望向使者伊努。
“这不可能,苏武早就在三十年前就被误杀了。”伊努慌忙的解释。
“那这就奇怪的,之前朕与驸马都尉在上林苑打猎,金衍射中了一只大雁。大雁的腿上绑着:苏武在北海。这五个字。使者你可能不知道这金衍是何人,他是朕已故车骑将军的次子。也是一个匈奴人,你们匈奴人最重信誉,想必这件事不会有假吧?”刘昭面无表情的看着伊努。
伊努完全没想到皇帝刘昭会搬出苏武,苏武没死是不假。但是汉朝皇帝不可能知道。伊努假装听不懂刘昭话里的意思,转身探头去询问站在身后的使者团。
霍明抬头望向坐在王座上的天子,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他的心思。
伊努的脊背微微绷紧。他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少年——少年皇帝依然一动不动,冕旒垂在面前,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是不是不想和亲,借苏武牧羊的事情,警示什么?
刘昭感觉到了伊努的目光。那个人在看朕。他想从朕脸上找什么?找答案?找态度?找“皇帝到底是不是个傀儡”?朕不会让他找到。朕早就学会了不给任何人表情。
“苏武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要回到漠北核查。”伊奴跟他的智囊团商议后得出结论。
“汉匈两国,累世婚姻。”伊努稳住声音,“孝文皇帝时,有匈奴公主嫁入汉室;孝武皇帝时,有汉室公主嫁归匈奴。今上即位以来,边塞不宁,百姓不安。单于愿与汉天子约为兄弟,以息兵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