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质疑抄袭这件事,苏念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前世做产品经理的时候她就总结出了一条铁律:你做了一个牛逼的东西出来,第一批到达的不是掌声,是质疑。质疑分三种:一种是"真的吗",属于好奇;一种是"凭什么",属于嫉妒;还有一种是"她肯定作弊了",属于脑子不够用只能从阴暗面找解释。
质疑她的人叫周志远,钱教授的得意门生,大四,北京本地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一句话都像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语法,那种从小在知识分子家庭长大、跟人辩论赢了很多次的自信。
他是在系里的学术讨论会上公开说的。
讨论会每周三下午,全系的教授和学生都在,苏念坐在后排,她一般坐后排,前排太显眼。
周志远站在前面,推了推眼镜,"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苏念同学——"
全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了,苏念在心里叹了口气,来了。
"苏念同学的论文《论农村联产承包制的可行性分析》,我认真拜读了。"他的语气非常礼貌,礼貌到发假,就像前世甲方说"你的方案我很喜欢但是"后面一定跟着一个把你方案推翻重来的"但是"。
"论文中提到的产权激励机制和价格信号理论,据我所知,目前国内公开发表的资料中并没有系统的论述,苏念同学在论文中引用的参考文献也非常有限。"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全场,"我很好奇——这些观点的出处是哪里?"
翻译成人话:你一个没上过学的农村丫头,上哪儿抄来的?
苏念坐在后排没动。
她前世应对过的甲方质疑不下五百次,从"你的数据不对"到"你是不是抄竞品的"到"我觉得实习生都比你做得好",什么样的都有。周志远这种学术腔的质疑,段位大概排在中等偏下。
她正准备开口,一个声音从她右边传来了。
"我来说两句。"
全场转头。
陆北辰。
他坐在苏念右边三个座位的地方,苏念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是数学系的,平时不参加经济学系的讨论会。一个数学系的学生跑到经济学系的讨论会上来,本身就很奇怪。
他站起来了。
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一站,压迫感就来了。不是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是他那张"我不想说话但我要是说了你最好认真听"的冷脸带来的。
"周同学,你的意思是怀疑苏念论文的原创性?"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回声效果让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志远推了推眼镜,"我只是请教出处。"
"那我给你一个出处。"陆北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本子。
是练习簿,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他的字迹。
"苏念在大河村备考期间的学习笔记,我看过。"他翻开本子,"她的经济学知识框架不是一天建起来的,是从翻译资料、旧报纸、知青点的书架上一点一点积累的。我亲眼看着她从一本翻烂了的政治经济学教材开始,用了两个月时间,自己搭了一套完整的分析框架。"
他翻了一页。
"这是她让我帮她检验的数学模型,产权激励对农业产出的量化分析,用的方法是线性回归,数据则是她自己在大河村调研了三十多户农民的种地情况后,手算的。"他把本子举了一下,"全在这里,要看吗?"
全场安静了。
苏念在后排看着陆北辰的背影,挺直的、宽的、像一面挡风的墙。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些笔记,她确实给他看过。但那是在知青点的时候随手给他翻的,她自己都忘了。他记着。而且不只是记着,他还把那些笔记整理成了一个可以拿出来当证据的本子。
这个人,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他怎么知道会有人质疑?
然后她想明白了,他不是"知道",他是"防着"。从一开始,从她论文发表的那天起,他就在防着有人来找她麻烦。
所以他提前整理了证据。
所以今天一个数学系的学生出现在了经济学系的讨论会上。
苏念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不对,是眼睛酸!也不对,是北京冬天太干了,空气湿度低,眼球缺水。嗯,就是这个原因。
周志远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没想到,会有人替苏念出头,更没想到出头的人会是数学系的陆北辰,而且这个人手里居然有"物证"。
"那个……陆同学,我并没有说苏念同学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