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欢闹又持续了两三日后,渐渐归于平静。
战事已毕,叛军彻底荡平,许昌、许韶被槛车押送洛阳,山阴、会稽诸县恢复秩序,流民归乡,田亩渐耕,整座江东腹地,终于从持续半载的兵火中挣脱出来。
中军大帐里,邵叶独自一人对着沙盘静坐,案头摊着的,是他草拟的平叛捷报。墨迹已干,条理分明,从奇袭粮仓、城外破敌,到南门血战、终定大局,桩桩件件写得清楚,军功册、抚恤册、钱粮耗用册也一并整理齐全,只待封缄,便可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
按照朝廷旨意,他此行本就一件事——
以持节监军身份,入会稽,平许昌之乱。
如今乱已平,贼已擒,地方已定,他这监军的差事,理论上已经了结。
依照制度,他理应即日班师,回京复命,交还符节,听候汉灵帝刘宏的封赏或是另遣。兵马可以交由臧旻、朱治等人暂领,他这个“钦差”,本不该在地方久留。
可邵叶看着那封封而未发的捷报,迟迟没有下令送出。
他心里清楚,这场叛乱之所以能这么快结束,根本不是官军战力突然变强,而是他硬生生压下了江东士族的内斗。
历史上,这场许昌之乱,前前后后拖了将近三年。
不是叛军有多能打,从头到尾,他们不过是一群裹挟流民的乌合之众。
真正拖慢战局的,是江东各派的私心——
士族守着自己的部曲、田产、城池,互不统属,各自为政。
朱治顾自己的郡兵,顾氏顾自己的宗族,州军顾自己的防区,你不救我、我不援你,甚至暗中拖后腿、抢功劳、留后手,生怕别人坐大。
叛军就靠着这种空隙辗转流窜,才苟延残喘三年之久。
而他来了之后,以朝廷符节压服众将,把兵权捏成一个整体,赏罚分明,断了内耗,再加上孙坚这把尖刀,叛军一触即溃。
短短几十日,便走完了本该三年的平叛之路。
仗打完了,他这个临时监军,一下子就“闲”了下来。
按规矩,他该走了。
可他迟迟没有动身。
第一条缘由,便来自宫中。
当日刘宏在宫中给他符节、遣他出京时,身边传旨的那位小黄门,在旁侧无人之际,曾用极隐晦的语气提过一句:
“大人此去,事成之后……不必急着回京。在地方多‘视察’一段时日,于公于私,都更妥当。”
这话没明说,可意思再清楚不过。
刘宏既希望他快速平叛、立威江东,又不希望他过早回京。
朝堂之上,外戚、宦官、士族三方拉扯,他一个持节外臣回京,难免卷入旋涡。
留在地方,反倒安全,也方便皇帝随时遥控。
这层隐晦的示意,邵叶听得明白,也记在了心里。
而第二条,更是他自己难以割舍的心思。
他想留在江东,多陪一陪孙坚。
眼前这位十七岁的少年,是日后纵横江东的猛虎,是他敬重的孙伯父,是这乱世里少数能让他安心、能与他真心相交的人。
那时听闻岘山之战孙坚死里逃生之时,他本应该去探望,但因战事路径封锁,之后又发生诸多事件,倒也没来得及问清楚明白。
如今南门一战,同生共死,宴间交心,互称字名,关系早已不是简单的上官下属。
他想多看一眼这位少年将军未成名时的模样,
想与他多相处一段安稳日子,
想在这乱世棋局里,早早把这份缘分扎得更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