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实证明,王爷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顾衍之这个人,做事堪称完美,待人却疏离得像隔着一层薄冰。他对谁都客气,对谁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不苟言笑,不主动攀谈,不逾矩半步。他从不主动找我,我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答完便安静地退到一旁,从不多留一刻。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他看我的目光。
那目光极少出现。大多数时候,他垂着眼,低着头,把自己藏在一堆账本和货架后面,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可偶尔——偶尔我转身的瞬间,偶尔我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我会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我回头时,他已经垂下眼,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种目光,我在王爷眼里见过,在沈慕淮眼里见过,在锦彤眼里也见过。
那是喜欢一个人的目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顾衍之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蒸蒸日上,我和锦彤省心了不少,闲暇时光也多了起来。锦彤还是老样子,天天黏着我,恨不得长在我身上。王爷和沈慕淮也不甘落后,三个人明里暗里地较着劲,把争宠这件事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爷开始变着法儿地讨我欢心。今天让人从江南运来一箱新茶,明天亲手画了一幅我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被锦彤嘲笑了好几天。他甚至开始学着下厨,蒸了一笼小包子端到我面前,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馅儿。我咬了一口,咸得我喝了三杯水,却还是笑着吃完了。王爷看着我的表情,又是期待又是紧张,那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沈慕淮也不甘示弱。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张古方,花了整整半个月,亲手调制了一瓶养颜的花露。那花露的香味清雅淡远,涂在肌肤上润而不腻,比我用过的任何香膏都好。他将那瓶花露放在我妆台上,附了一张小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阿沅亲启。”那字迹清隽秀丽,像他的人一样。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微微垂着眼,耳尖泛着淡淡的红。
锦彤更不用说了,她天天黏着我,恨不得变成我身上的一件衣裳。她给我讲她那个时代的故事,教我用炭笔画画,还偷偷做了一本“阿沅画像集”,里面全是我不同时候的模样——我读书的样子,我梳头的样子,我对着镜子涂口脂的样子,我睡着时微微弯着嘴角的样子。每一幅都画得格外用心,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她把画像集捧到我面前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夸奖的小狗。
有一回,她趁王爷和沈慕淮都不在,拉着我的手,认认真真地说:“阿沅,我跟你说,在我们那儿,这叫‘内卷’。就是你争我抢,谁都不肯落后。王爷和沈大夫现在就在内卷,卷得可厉害了。”
我被这个词逗笑了:“那你呢?你卷不卷?”
锦彤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凑过来,在我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我啊,我走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路线。不跟他们卷,太累了。”
我笑着搂住她,心想这个家里,真是热闹得不像话。
至于顾衍之——他始终是那个样子。不争,不抢,不靠近,也不远离。他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棋子,稳稳地落在他该在的位置上,从不出错,也从不出格。
可我偶尔会想,他那双沉稳如水的眼睛底下,究竟藏着些什么呢?
春风一天比一天暖,海棠花终于开了。
那天我从铺子里出来,看见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的海棠。花瓣粉白相间,娇嫩欲滴,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然后将那枝海棠递了过来。
“铺子门口的海棠开了,”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想着王妃也许喜欢。”
我接过那枝海棠,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微凉,像春天的溪水。
他没有躲,也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海棠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回了铺子,步伐从容,背影笔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枝海棠,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心门,也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敲。
夕阳将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橘色,春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轻轻地拂过我的面颊。我弯起嘴角,将那枝海棠别在了衣襟上,慢慢走回了王府。
身后,铺子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的剪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