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在下铺翻了个身,侧过脸,从床帘的缝隙里看着秦锐的背影。他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我没有睡。我躺在床上,听着秦锐翻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页,两页,三页,翻过去,翻回来,再翻过去。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在纸上写写画画,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有时候他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泄气,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叹息。
凌晨一点,他还在看。
凌晨两点,他还在看。
凌晨三点,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道他看到了几点。
第二天的航空气象课,秦锐坐在第一排。这是他从开学以来第一次主动坐在第一排。他把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眼睛盯着黑板,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讲“锋面气旋的生成与演变”,他居然举手回答了问题。虽然答得不算完美,但方向是对的。全班都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继续努力。”
秦锐坐下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那不是得意,是——我也可以的。
理论课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小考。
航空气象的小考,考的是云图识别。□□给我们展示了二十张卫星云图,要我们在十分钟内写出每一张云图对应的天气系统和可能的飞行风险。第一张是锋面云系,第二张是台风螺旋云带,第三张是积雨云团,第四张是层状云——一张接一张地切换,速度快得像幻灯片。你必须在几秒钟内做出判断,没有时间犹豫。
林跃在这个项目上拿了全班第一。他对云图的敏感度是天生的,或者说,是练出来的。他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贴满了从杂志、网站、教材上剪下来的云图照片,每一张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他把这个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看到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张云图的特征。秦锐说他是“云痴”,他不生气,只是笑笑,继续看他的云图。
空中领航的小考,考的是航路规划。给你一张航图,两个坐标,要你在十五分钟内规划出一条安全、经济的航路,并计算出航向、航程、燃油消耗和预计到达时间。这道题考的不是记忆力,是综合运用能力。你要看懂航图上的每一个符号,要知道每一条航路的距离,要计算风对航向的影响,要估算燃油消耗,还要考虑备降场的位置和天气。一步算错,后面的全错。
江远在这个项目上拿了满分。他的航路规划简洁、经济、安全,每一个计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把他的答案复印了,发给全班作为范本。秦锐拿着那份复印件,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远哥,你是人吗?”
江远推了推眼镜:“是人。只是比你多花了一点时间。”
“一点是多少?”
“每天多两个小时。”
秦锐不说话了。
航空法规的小考,考的是记忆。一百道选择题,涵盖国际民航公约、中国民航法、飞行规则、空管规则、机场规则——每一个条款都要记住,每一条规则都要背熟。这门课对秦锐来说是最难的,因为他最讨厌背东西。他宁可做一百道计算题,也不愿意背一条法规。但法规是必考的,不背不行。
他想了一个办法。他把每一条法规编成了顺口溜,用手机录下来,跑步的时候听,吃饭的时候听,上厕所的时候也听。他一边跑一边跟着念,嘴里念念有词,像和尚念经。他的顺口溜大部分都很蹩脚,押韵押得生硬,但管用。他居然背下来了。
有一次体能训练,他跑三千米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起飞前,要检查,气象通告别落下;飞行中,守频率,塔台指令要听话……”旁边的同学听到,以为他疯了。陈阎王也听到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差点笑出来的样子。
人的因素的小考,考的是案例分析。给你一个真实的事故案例,要你分析事故原因,并从“人的因素”角度提出改进措施。这门课讲的是人的生理和心理局限性对飞行安全的影响——疲劳、压力、错觉、沟通失误、决策偏差——每一个因素都可能导致事故。案例是一架飞机在夜间进近时坠毁,调查发现机组在疲劳状态下出现了视觉错觉,误将地面的灯光当成了跑道灯光。
秦锐在这个案例上写了很多。他写疲劳对人的判断力的影响,写夜间飞行的视觉错觉,写机组资源管理的重要性。他的答案不算专业,但很真诚。他在最后加了一句话:“如果我飞了一整天的航班,晚上还要进近,我可能会犯同样的错误。所以,以后我要在疲劳的时候告诉自己:停下来,休息,不要逞强。”
□□在秦锐的答案上批了一行字:“能认识到这一点,你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秦锐看到那行批注的时候,愣了很久。他坐在座位上,盯着那几个字,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小考的成绩每周公布一次。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谁考了多少分,一目了然。
每次公布成绩的时候,公告栏前都围满了人。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秦锐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去看的。他会站在人群后面,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走过去,看一眼自己的分数,然后转身走开。不笑,不哭,不说话。
有一次他考了全班倒数第五,回来之后趴在桌上,一整节课没抬头。
我们没有安慰他。因为我们都懂,在这行,安慰没有用。分数就是分数,事实就是事实。你考得不好,下次考好就是了。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眼泪给你加分。
那天晚上,秦锐一个人在操场上跑圈。跑了十圈,二十圈,三十圈。我们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他的身影在路灯下一圈一圈地经过。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从亮处跑进暗处,从暗处跑进亮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
林跃想去叫他回来,江远拦住了他。
“让他跑。跑完了,他就想通了。”
一个小时后,秦锐回来了。他浑身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我们三个,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