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是在林家老宅的正厅里找到苏清颜的。
那天上午,苏清颜正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画符。她找了个光线好的位置,把朱砂、毛笔、黄纸在桌上一字排开,画得很认真。林家的亲戚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正厅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图案。桂花树的影子落在那些光格里,摇摇晃晃的,像水里的倒影。
她听到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很快,像啄木鸟在啄树。
苏清颜抬头,赵姐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下面配黑色西裤。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点,大概新剪过,发尾刚好齐下巴。脸上的妆很淡,但气色不错,嘴唇有血色,眼下的青黑也淡了很多。
“赵姐?”苏清颜放下毛笔,“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赵姐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桌上。包是黑色的,很大,方方正正的,看起来能装下半个家。“微然说你们在林家老宅待了几天,我过来看看情况。”
苏清颜注意到赵姐用的是“你们”,不是“你”,也不是“微然”。这个用词很有意思,“你们”把苏清颜和林微然放在了一起,当成了一个整体。
“微然呢?”赵姐问。
“在后院陪她爷爷。老人家身体好一些了,但精神还不行,微然想多陪陪他。”
赵姐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黄纸上,看了几秒,又移开了。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就像看到了桌上摆着茶杯和纸巾一样平常。
“苏清颜。”赵姐叫她。
“嗯。”
“我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苏清颜把毛笔放好,转过身,正对着赵姐。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她知道赵姐要说什么。不是猜的,是从赵姐的表情里看出来的——那种“我做了个决定”的表情,眉毛微微往上抬,嘴唇抿着,下巴收紧。
“你说。”
赵姐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她这个人说话向来快,连珠炮似的,但这次她放慢了速度,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过重量才拿出来的。
“微然信你。”赵姐说,“我认识她十几年,没见过她这么信一个人。她这个人,从小就不容易相信别人。家里的事,她从来不跟我说。拍戏受了委屈,她也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躲起来,等扛住了再出来。”
苏清颜听着,没插话。
“但她信你。”赵姐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一些,“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让她这么信你。但她信你,我就信你。”
苏清颜看着她。赵姐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之前的审视和防备,就是很认真地、像托付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看着她。
“赵姐,你放心。”苏清颜说。
“我不放心。”赵姐说,“但我愿意试试。”
她从那个大黑包里掏出两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是手机,全新的,还贴着出厂的那层塑料膜,屏幕黑黑的,反着光。另一个是一把车钥匙,上面印着四个圈的标志。
苏清颜看着这两样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
“工作手机,号码已经办好了,通讯录里有我和微然的号。车是公司的,给你配的,油卡在手套箱里。”赵姐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像在布置工作任务,“你现在是微然的助理,出门办事不能老让她开车,也不能老打车。该有的配置,一样不能少。”
苏清颜拿起那把车钥匙,翻过来看了一眼。四个圈,奥迪。她不懂车,但知道这四个圈代表什么。以前在片场听人说过,开这个牌子的人,不是有钱就是有势。
“赵姐,这太贵重了——”
“不是给你的,是给微然助理的。”赵姐打断她,“谁当这个助理,车就给谁。你现在是助理,车就是你的。以后你不干了,车还回来就行。”
苏清颜握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金属部分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想起一个月前,她蹲在出租屋的地上啃馒头,银行卡里三百八十七块五毛。现在有人给她配了车,配了手机,每个月还有一万五的工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不能在赵姐面前丢人。
“谢谢赵姐。”她说。
“别谢我,谢微然。”赵姐站起来,把包背上,“是她让我准备的。她说你那个帆布包装不了什么东西,手机也该换了。”
苏清颜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帆布包。包的拉链坏了,她用别针别着。包角磨破了,里面的内衬露出来,灰白色的,像衣服上的补丁。
赵姐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苏清颜。”
“嗯。”
“你要是敢伤害微然,我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