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层云难得去了前几日的霸道,为掩埋多日的金乌让出宽敞的道,柔和的日光抚开氤氲的水汽,洒在莘莲轩院中的青石阶上。院子里未干的水洼泛着嶙峋的光,栖在玉兰枝头的鸟雀可算是在此番雨季得了喘气的机遇,雀跃地吱呀啼叫起来。可屋子的主人却在此番慵懒的清晨早早起了身,今日是启程去苻妃陵的日子,顾罔念与梦瑾在堂屋里收拾着必要行李,二人今日的装束干练贴身,便宜行动。梦瑾将一柄长剑背在身后,这柄长剑是她离开钟山时托山脚下的一位铁匠所铸,磨合多年,用以防身,也算趁手。她瞧见顾罔念准备的物事颇多,便伸出手想要替她背伏包裹。
顾罔念瞧见梦瑾身后的长剑,摆了摆手,婉言道:“早年世道动乱,先生总是督促我习武锻炼以备不时之需,也算得上是粗通武艺,这些年也不曾懈怠,虽可能远不及梦小姐,但背些行李总是不在话下的。”
梦瑾听到顾罔念原也是习过武艺之人,有自卫的能力,心安许多,这便收回了手。两人背好行李准备动身,出屋时顾罔念回身望了一眼紫檀长案上的牌位,暗自叹了一口气便出了屋门。
一出莘莲轩便瞧见正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两人并未提前约过车夫,正疑惑之时车厢的帘子被拉开,探出一个熟悉的脑袋,面上依旧是爽朗的笑颜。
“快上车吧,你们俩可让本小姐好等。”花霖颜虽是一脸笑意,嘴上却是不住的抱怨。
车轮转动,平稳地驶向庆王府,车厢里的顾罔念仍旧有些讶异:“霖颜,你怎的来了?”
“我助你寻顾先生多年,如今终于要有个所以然了,我定是要亲眼瞧瞧的,本来还想带上些楼里精通武艺的门客,但又顾虑此事不可走漏风声,便也只得作罢。”花霖颜摊了摊手,又忽地念起什么事,冲着对座的两人挑了挑眉,嘴角是神秘的笑意,声调打趣地上扬,“不过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住在一处,感情可真是好啊,我都还未曾来阿念的莘莲轩住过呢。”
梦瑾抿笑不置可否,身旁的顾罔念却是脸颊有些发热,有些慌乱地解释:“那日夜里梦小姐仍未寻着住处,我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便让梦小姐来寻个方便,况且又不是不许你来住,你天天念着楼里戏班子的事情繁琐,连抽身出游的时间都没有,怎的今日能来与我们同行。”
“我央着家中管事,说我心中烦闷,务必需要出来排解几日,好不容易才脱的身呢。”花霖颜双手合十,一脸苦涩。
“当家大小姐也不好做哦。”顾罔念掩唇失笑。
路途通常,很快便到了庆王府,宋夫人一早便在厅堂内等候,见着来人多了一位,她也不多过问,遣散了手下人,便领着三人朝符妃陵的入口走去。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一处极为隐秘的院落,四周是高耸的竹林,林间的蹊径弯弯绕绕,倘若是个生人初到此处,定是寻不见此处。院落正中是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的尽头一扇宽大的青铜门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扇青铜门静静地嵌在石壁之中,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气势恢宏得令人窒息。门面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蛇鳞纹饰,线条古朴而诡异。最引人注目的是门中央那对巨大的铺首,是两只相向的青蛇造型,蛇眼处镶嵌着暗红色的玛瑙,泛着幽深的光,似是马上要从门上蜿蜒而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铜锈与尘土混合的味,冰凉的石壁渗出丝丝寒意,右侧的门面朝内开启些许,不宽,却能够容身一人通过,想来是之前入陵时便打开的。
顾罔念回首瞧了一眼外头透下来的天光,取出怀中的罗盘,口中喃喃:“东南为巽宫,属木,藏风聚气,风水调和,此门应是生门。”
“顾掌柜不愧是风水先生,所言属实。”宋夫人率先进入门内,三人紧跟其后,依次踏入,“苻妃陵中地形交错复杂,数不清的入口和通道,此门即为生门,原是供先帝自身可以随意出入,因而并无太多的机关险阻,陵中珍宝无数,其余的入口通道想必是危机重重,用以混淆视听,防范倒斗之人,因而我虽在此地多年,却也未曾见识过陵中全貌,当初顾柳风将木匣托付于我,许是明白自己气数将尽,想寻一个清净之地,径自不知去了何处,今日若要寻他的遗体,还需多加小心。”
抬眼看去,这是一处狭长的甬道,穹顶呈拱形,一道道横向的承重石梁紧密排列伸向深处,活脱像是墓穴的肋骨,两侧石壁上的长明灯幽幽地亮着,墓穴内湿冷,空气不易流通,索性墓的年份不算太过久远,鼻翼间并没有腐败的气息。梦瑾的五感敏锐于常人,进入甬道起便听到墙壁另一侧传来轻微的敲击声和沙土松动的簌簌声,随后是齿轮转动的声音,她拧了拧眉心,开口向宋夫人询问:“此地所有入口是否都在庆王府的地界内?”
宋夫人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惘然:“苻妃陵地下结构庞大,我至今都未曾能够看清全貌,更别提让庆王府的地界覆盖所有入口了。现下我带你们走的这条道,通往苻妃的墓室,我想当年顾柳风当初不顾险阻也要来到陵中,想必缘由是与墓主人有关联。”
梦瑾颔首,心中有所顾忌,但未能证实,仍旧按下不表。三人继续缓步前进,耳畔齿轮扭动的声音却愈发大了起来,这回不只有梦瑾一人有所感应,三人齐刷刷地看向宋夫人,宋夫人回过头,却也是一脸愕然,表示未曾有过这般状况,
还未等众人有所反应,一声猛烈的碰撞声结束了齿轮扭转的演奏,地面忽地开始剧烈震动,身侧的长明灯烛台一齐从墙壁上脱落,梦瑾反应迅捷,将靠近墙壁的顾罔念一把拉进怀里,侧身扬起斗篷挡住飞溅的烛油,索性震动的时间不算太长,几人还能稳住身形,黑暗同潮水般在甬道中蔓延开来,只余下地上散落的烛油亮着零丁的火星子。花霖颜和宋夫人位于甬道正中,索性未受波及。
“多谢。”顾罔念从梦瑾怀中钻出,有些难为情地松开仍旧攥着梦瑾衣角的手,方才之事发生太快,她仍旧有些发懵。
“你不曾受伤便好。”梦瑾只是轻轻笑笑,便让顾罔念放下包裹,取出其中的火折子打亮,两人来到墙边探查。
“烛台的基座完整,切口整齐,应当是从内部切断的。”顾罔念眯着眼沉吟。“这般大面积的切断,绝非人为,许是陵中某处机关被击发,但我们走的道为生门,也就是说。。。。”顾罔念侧过脸看向梦瑾。
“有旁的人从别的入口进来了。”梦瑾颔首以表赞同。
四人继续向甬道深处走去,行至一处十字隘口,宋夫人停下了脚步,有些茫然:“此处的构造与我先前来时并不一致。”
“墓道的走向变了。”梦瑾四望观察,语气冷静如常,“方才地面的震动应当就是墓道移动所致。”
“移动墓道?”花霖颜皱了皱眉,分外不解,“转动墓道的方位绝非易事,在这般陵中如何取得动力?”
“落石。”梦瑾道出心中所想,“进入陵中时,我便听到墙对侧有敲击和沙土松动的声响,是有旁人触动机关,随后传来齿轮转动声,且愈演愈烈,说明是小齿轮带动大齿轮的构造,最终击落末端的物事,落地时发出撞击声,从极高处落下的石块牵引锁链转动,足以驱动墓道旋转,同时切断烛台以混淆墓中人的视听,从而达到困住墓中人的目的,如果我的猜测属实,想必我们的来路也改变了。”
众人回头望去,来路已是黑压压的一片。
“宋夫人,你当年遇青蛇是在何处?”顾罔念看向一旁的侧道,心中有些不安。
“先帝将附着螣蛇魂魄的青蛇豢养在陵中,它四处游荡,行踪不定,自为它所伤那日之后,我也未曾见过。”宋夫人摇摇头,对目前的境况也别无他法。
“想要弄清机关构造,还需先得找到源头。”梦瑾抬起火折子,朝着先前发出声响的那条道走去,“各位跟紧些,接下来的路务必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