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德不会说希腊语。
海伦是在第三天确认这个事实的。不是“不太会说”,而是完全不会。她试图用希腊语和贞德交流,贞德会用一串陌生的、硬朗的音节回应。她们面面相觑,然后贞德会做出一个海伦觉得非常有趣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懂,但我也没办法”。
海伦决定教她希腊语。
这个决定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它更像是一个冲动——一个在她看到贞德试图用手势向一个侍女要水、而侍女完全看不懂、贞德的表情从无奈变成沮丧、又从沮丧变成那种她特有的沉默的倔强时,突然涌上心头的冲动。
海伦找来了一块泥板和一根削尖的芦苇杆。
“水,”她说,在泥板上刻下一个词。
贞德看着那个词,嘴唇动了动,尝试复述那个发音。她的舌头太僵硬了,发出来的声音像是“苏”而不是“水”。海伦忍不住笑了。
贞德看着她笑,自己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海伦第二次看到贞德笑。和第一次一样短暂,一样像是在试用一个不常用的工具。但这一次,海伦注意到贞德笑的时候,她右边脸颊上会出现一个小小的、浅浅的酒窝。不是每个笑都有,只有那种真正的、不经意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笑才会有。
海伦决定要让她多笑。
这成为了她们之间最初的日常。每天早晨,让娜会在花园里祈祷——海伦不再躲在门柱后面看了,她会直接坐在台阶上,把膝盖抱在胸前,安静地等着。让娜祈祷的时候从来不看她,但她知道让娜知道她在那里。因为每当她调整坐姿的时候,让娜的嘴唇会停一下,然后再继续。
祈祷结束后,她们会面对面坐在花园的石桌旁边。海伦拿出泥板和芦苇杆,教让娜一个又一个希腊语单词。水。面包。太阳。月亮。花。树。海。船。
让娜学得很快。快到让海伦觉得不可思议。她似乎有一种天生的语言天赋——或者说,一种天生的专注力。她学习一个词的时候,会反复念上几十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准确,直到海伦点头说“对了”,她才会停下来,然后在泥板上刻下那个词,用手指描摹它的形状。
海伦注意到让娜的手指。
那不是一个少女的手指。手指修长,但关节粗大,指腹上布满了厚厚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茧,而是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握剑?握缰绳?握斧头?海伦不知道。但那些茧告诉她一件事:这个人的手做过很多事,很多比写字更重更累的事。
“你是做什么的?”海伦有一天问她。她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但她还是问了。
让娜看着她的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做了一个动作——右手握拳,像是握着什么东西,然后猛地向前刺出。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海伦的眼睛跟不上。但她看清了那个姿势。
那是用剑刺向敌人的姿势。
海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是没在斯巴达见过士兵。斯巴达是一个被战士包围的城市,她的兄弟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每天都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她的父王——养父廷达柔斯——经常在宴会上谈论战争和战术。她见过很多拿剑的人。但那些人拿剑的时候,剑是武器,是他们身体之外的、需要被控制和使用的工具。
让娜不一样。
她握拳刺出的那一瞬间,海伦觉得她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把剑。不是“使用”剑,而是“成为”剑。她的肌肉、骨骼、呼吸、眼神,全部汇聚到了那个刺出的动作里,像是一整条河流被压缩成了一滴水,然后从指尖射出去。
那一瞬间,海伦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在那一刻看到了让娜的另一种面貌——不是那个在晨光中祈祷的、柔软的、虔诚的少女,而是一个战士。一个在战场上流过血、杀过人、看着战友死在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继续战斗的战士。
这两种面貌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像是一把剑和一枚十字架被握在同一只手里。
海伦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她突然意识到,她对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的了解,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