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快别这么说,咱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说这些就外道了。」穆顺安摆摆手,「看到你们现在过得好,我就高兴,这比什么都强。」
「好,好著呢!」穆顺平激动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政府给我们落了籍,分了田地和房子。虽然头一年开荒辛苦点,但地是肥的,种子、农具都有官府借贷,头三年还免赋税。」
「去年,咱家种的油菜籽和土豆收成都不错,除了自家吃,还卖了些钱。你两个侄子,农闲时还去平乡新开的木材厂做活,也挣了些工钱。这日子,一下子就有了嚼谷,有了奔头!」
他指著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们憨厚地笑著,连连点头。
「是啊,小叔。」穆顺平的大儿子接口道,「咱家现在顿顿能吃上饱饭,隔三差五也能见点荤腥。娃娃们都能去上学堂认字。这日子,在老家想都不敢想。
小叔,你放心,这些年,欠你的钱,我们一定会尽快还上。」
「钱的事不急,」穆顺安笑著再次摆手,「你们刚站稳脚跟,用钱的地方多著哩。买农具、添牲口、盖仓房,哪一样不要钱?」
「先把家底夯实了要紧。看到你们能靠自己的力气在这里过上好日子,我是打心眼里高兴,比我自己赚了钱还痛快!」
穆顺平抹了抹眼角:「三弟,你是我们整个穆家的救星呀!不光是我们,村里跟著来的那几户宗亲,也都念著你的好。」
「唉,说实话,要不是你当年横下一条心跑船出来,又反过来拉拔我们一把,我们哪有今天的好光景。」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带著些许遗憾:「说起来,还是大哥————太固执了。死活守著那几间老祖屋和几座祖坟,说那是根,不能丢————唉,可他也不想想,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守著那空空的根」有什么用?」
「依我看,这新洲大陆,沃野千里,机会遍地,才是咱们穆家真正开枝散叶、兴旺发达的新根啊!」
穆顺安也跟著叹了口气,想起远在广州老家的大哥,心底也不是滋味。
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大哥乡土情重,念著几辈子传下来的田宅,执著于清明时节给爹娘和祖宗的坟茔添土烧纸,硬是不愿离开那片熟悉的土地,前来这片充满无尽希望的新大陆。
他只希望,大哥一家在家乡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他甩甩头,转换了话题,关切地问道:「在平乡那边,官府对你们还好吧?
邻里相处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你们是新来的?」
「好!官府的人办事公道,有啥困难,比如地界纠纷、借贷手续不清,去找乡公所,只要能解决的,一般都能给解决。」穆顺平连连点头:「邻里嘛,天南地北来的都有,一开始语言不太通,习惯也不同,但都是为了过好日子来的,心思都用在田地里,处久了也就融洽了。」
「平时互相帮衬著垦荒、盖房,抢收庄稼,也慢慢熟络起来,都挺好的。
哦,对了,听说平乡附近也要建几家工厂,到时候机会就更多了。
听著二哥一家的讲述,穆顺安心中很是欣慰。
这不仅是因为他帮助了亲人,更是因为他亲眼见证了,也亲身参与了新华这片土地如何将一个又一个像他二哥这样的普通家庭,从「旧世界」的贫困绝望中拉出来,赋予他们新的希望和实实在在的奔头。
这种改变,是翻天覆地的,是浸润到日常生活中的,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的身边,他的家族里。
中午的宴席更是热闹非凡,堪称穆家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家庭聚餐。
两张大方桌拼在一起,几乎占满了堂屋的大半空间。
男人们一桌,女人和孩子们一桌,还是坐得满满当当,摩肩接踵。
桌上摆满了菜肴和酒水:一大盆清蒸的鲑鱼,肉质洁白鲜嫩,象征著「年年有余」;一大海碗油光锃亮、颤巍巍的红烧肉,香气浓郁诱人;一大盆实惠的土豆炖鸡,鸡肉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还有各色清炒时蔬、凉拌海带丝、醋溜白菜心,以及几碟自家腌制的咸菜。
主食除了面饼外,还有喧腾腾的大白馒头和包裹著豆沙馅的豆包。
男人们的桌上,还摆著两壶味道辛辣却醇厚的土豆烧酒。
穆顺安作为一家之主,被推让著坐在了主位。
他看著眼前这热闹而鲜活的景象:儿子和侄子们高声谈论著厂里的事、田里的事、报纸上的见闻;女儿和媳妇们一边照顾孩子,一边交流著持家心得;孙辈们吃得满嘴流油,互相炫耀著得到的新年礼物和压岁钱;二哥一家也完全融入了进来,脸上再无初来时的拘谨和忐忑————
他端起面前斟满了烧酒的粗瓷杯,那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
「来!」他声音洪亮,压过了满屋的嘈杂,「今天正月初四,迎神送穷,咱们一家老小,还有二哥一家,难得聚得这么齐整。」
「这第一杯酒,敬天地,敬今日下凡的神仙们,保佑我穆家,新岁平安,风调雨顺,家宅兴旺!」
「敬天地,敬诸神!」男人们都端杯起身,女眷们也以茶代酒,气氛热烈。
「这第二杯————」穆顺安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白发渐生的二哥,到稚气未脱的孙儿,「敬咱们穆家,人丁兴旺,家和万事兴!」
「也敬你们每一个,老大在南方为国开拓,老二家女婿在海上保家卫国,老三在厂里兢兢业业,老四在南方垦荒安家————还有老五、老六,你们都是好样的!咱们的日子,就像这芝麻开花,节节高!」
「还有二哥一家能在新华站稳脚跟,好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干杯!」欢呼声和应和声再次响起,充满了喜悦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