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股庞大、疲惫、散发着汗臭与绝望气息的流民队伍,终于停步。
望见前方那片被低矮土墙围起来的、蔓延到天际的广阔原野,以及原野上稀疏分布的简陋茅屋和缕缕炊烟时,人群中第一次响起了不那么麻木的骚动。
带路的向导,一个曾往来口外贩皮货的小商人,用沙哑却带着一丝兴奋的嗓音喊。
“到了,前头就是张家口外新垦区,黑袍军管的,到了这儿,登了记,就能分地!有地种,有屋住!”
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死寂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他们加快了脚步,尽管步履依旧蹒跚。
嘉靖,或者说“明三”,走在队伍中段,跟着王老四。
他比其他流民更加沉默,只是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里没有京畿的繁华,没有江南的秀美,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略显荒凉的黄褐色原野,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青黑色的山峦轮廓。
风吹过,卷起干燥的尘土,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气息。
这就是黑袍军许诺的“新垦区”?这就是他未来可能的容身之地?
土墙围出的区域很大,入口处设了木栅和哨卡,有几个穿着黑色号衣、但未着甲胄的吏员和少量持简易长矛的民壮在维持秩序。
与沿途见过的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或溃兵不同,这些黑袍军的人虽然表情严肃,但并未随意打骂驱赶流民,只是大声呼喝着让排好队,按顺序进入登记。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嘉靖看到入口内侧的空地上,搭着几个草棚,棚下有黑衣吏员坐在条案后,面前摆着簿册笔墨,正在给先到的人登记。
旁边还有几个大筐,里面似乎装着些东西。
更远处,一些先分到地的流民,已经在吏员指点下,走向那些散布在旷野中的、低矮得像土包一样的茅屋。
轮到王老四这一队了。
王老四招呼着本村的几十口人,上前登记。
嘉靖跟在他身后,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登记,意味着要留下姓名、来历,或许还有画押。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灰色包袱,玉玺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也硌着他的心。
“姓名?原籍何处?家中几口?可有一技之长?”
负责登记的吏员是个三十来岁的读书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衣,面容清瘦,语气平淡,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
王老四连忙回答。
“小人王老四,保定清苑王家庄人,家里。。。。。。就剩我一个了,婆娘娃都没逃出来,没啥手艺,就会种地。”
吏员点点头,在簿册上记录,又问。
“可识字?”
“不识字,睁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