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王妃进得屋来,目光落在穆易父女身上,对身后侍卫轻声道:“将门打开,放他们出来罢。”
守卫面现难色,道:“娘娘,小王爷吩咐……”
王妃坚持道:“快些打开。一切自有我担待。”
守卫不敢再违拗,取出钥匙开了铁锁。王妃移步上前,语带愧意:“我家孩儿顽皮,任性妄为,累得二位受苦。我代他向你们赔罪。你们这便请离去吧,我…日后我定会约束于他,不教他再去相扰。”
寻风心中暗道:想不到儿子这般蛮横,母亲倒是个明事理的。如此一来,倒省了许多周折。待他们父女出府,我便可去与蓉儿会合了。
穆念慈躬身道谢,就要去扶父亲,而方才一直垂首不语的穆易,一双眸子却死死盯在王妃脸上,目光复杂至极。
王妃被他这般灼灼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旁边侍卫见状,上前一步,将穆易推开,喝道:“你好大胆子,敢这般直视王妃!”
穆易心神激荡,下盘虚浮,被他这一推推的踉跄后退,跌倒在地。穆念慈惊呼一声“爹!”,急忙上前扶住。王妃亦蹙眉,对那侍卫道:“不得无礼!”
穆易起身站稳身形,目光依旧不肯移开,道:“王、王妃娘娘…草民…有话想对你讲。”
王妃见他神情异样,心中莫名一颤,柔声道:“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爹?”穆念慈不解地唤道。
寻风在梁上也是暗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还有什么话讲!
穆易对女儿的声音恍若未闻,只看着王妃,眼中竟渐渐蓄满泪水,沿着脸颊滚落。他这般一个高大汉子,忽然无声落泪,情形着实诡异。
王妃看见他眼中的悲恸,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酸楚,只想着:这人怎地如此熟悉?
那侍卫见穆易举止反常,恐对王妃不利,又要上前。王妃却抬手止住:“你且出去,在院外候着。”
侍卫大惊:“娘娘!此人太过可疑,若他对您不利……”
“出去。”王妃重复道,她平日温柔似水,极少如此严厉下令,那侍卫一愣,不敢再违逆,躬身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穆易见侍卫退出,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临安牛家村,门外面的梅树,可比去年又高些了…”
王妃猛地一颤,如遭雷击,面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望着穆易道:“你…你怎会…怎会知道…”
穆易不答,继续缓缓道:“家里的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的张木儿…加一斤半铁,好好打一打。”
轰地一声,王妃只觉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这句话……这句话多年以前她丈夫说过,一字不差!
穆易望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眼中泪光更盛,声音哽咽,继续说着:“我…我衣衫够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儿多歇歇,别再…别再给我赶制衣裳啦。”
王妃顿时双膝一软,瘫坐在地,泪水滚滚而下:“你…你到底是谁?你…你为何会知……知道…”这些都是她与丈夫分离那一夜的对话,旁人如何知晓?
穆念慈已惊得呆住,看看父亲,又看看失态痛哭的王妃,脑中一片混乱。
穆易蹲下身,颤声唤道:“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
“铁哥……?”王妃痴痴地望着眼前这张布满风霜,皱纹深刻的脸、与记忆中的英武青年截然不同。然而,那眉眼轮廓却逐渐与心底的身影缓缓重叠。
“铁哥!真的是你!你没死!你没死!”王妃顿时痛哭失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穆念慈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梁上一直屏息静观的寻风,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震得心神摇曳。
穆易缓缓道来这十八年来的一桩往事,寻风隐在梁上,将这番悲欢尽收眼底,心中震撼,难以言喻。忽地忆起少时师父黄药师讲授诗文,每读到苏东坡那阕《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总会默然良久,神色凄怆。
她年纪尚小,虽知师父是思念早逝的师娘,但于词中那份生死阻隔的沉痛爱意体会不深。此刻见得这杨铁心与包惜弱,十八年来生死两茫,如今相逢竟对面不识,不正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她想到此处,于这情字,倒似忽有所感,不觉怔怔,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底下,包惜弱与杨铁心犹自相拥痛哭,穆念慈先自回过神来,擦去面上泪水,上前道:“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离开王府再说,可好?”
包惜弱闻言,紧紧抓住杨铁心的手,决然道:“铁哥,你带我走!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跟着你!”
杨铁心重重点头,嘶声道:“好!惜弱,咱们走!今生今世,再不分离!”说罢,一把将妻子打横抱起,便要向门外走去。
便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声音在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