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的雪,是灰的。
不是天上落下来时灰,而是从紫宸殿那沉寂的屋檐,从朱雀大街冰冷的石板缝,从金吾卫沉重甲胄的缝隙里,渗出来的灰。
带着陈年血迹的铁锈味,带着香烛纸钱将尽未尽的呛人烟气,更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腐烂在权力泥沼深处的死气。
景隆帝萧启,这位曾经也算励精图治、却最终沉溺于丹药长生幻梦的大夏天子,已经昏迷整整一个月了。
他像一截朽木,躺在龙榻上,仅凭参汤和名贵药材吊着最后一口气。
这口气,成了悬在整个大夏朝堂头顶的、最锋利的铡刀,引而不发,却让每个人都颈后生寒。
太子萧珏坐在监国的位子上,如坐针毡。
那张宽大的、雕着九条五爪金龙的楠木御座,如今像是长了看不见的尖刺,扎得他寝食难安。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太子袍服,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非但没有增添威仪,反而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每一次朝会,对他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太子殿下!”
御史中丞,一位年过花甲、以刚直闻名的老臣,此刻须发皆张,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直指站在武官首列的秦王萧锐,“秦王无诏,擅自调动神策军右营移防西郊翠微山,其营寨已可俯瞰大半个神京!此举意欲何为?莫非欲效仿前朝戾太子旧事乎!”
“老匹夫!安敢血口喷人!”
秦王萧锐猛地转身,蟒袍玉带簌簌作响,他面容英俊,但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刮过那老御史,又瞥向御座上面无人色的萧珏。
“神策军拱卫京畿,日常操演,移防换岗,乃是职责所在!
西郊防务空虚已久,本王调兵补强,正是为父皇、为社稷、为这神京安危着想!
倒是尔等,尸位素餐,于国事无半分建树,只知在此狺狺狂吠,挑拨天家骨肉亲情,其心可诛!”
“你……”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锐,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够了!”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晋王萧铭大步出列,他身躯魁梧,几乎比旁人高出一个头,一身亲王常服被肌肉撑得紧绷,满脸横肉,眼中闪着凶光,“父皇尚在病中,你们就在这里吵嚷不休,成何体统!
太子监国,自当以国事为重!如今南方数道灾民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惨剧屡见不鲜!
太子殿下不思开仓赈济,安抚流民,却日日在此与兄弟争执兵权,岂是仁君所为?
秦王你也是,既知京畿防务重要,为何不事先行文兵部、呈报东宫?私自调兵,非人臣之道!”
萧铭看似粗豪,一番话却连消带打,既指责太子不仁,又坐实了秦王擅权,还给自己博了个“心系百姓”的名头。
他身后一群勋贵武将立刻鼓噪起来:“晋王殿下所言极是!”
“当以赈灾为重!”“私自调兵,形同谋逆!”
朝堂之上,顿时又乱成一锅粥。
文官集团、秦王党羽、晋王势力,三方互相指责,唾沫横飞,甚至有人开始推搡。
御座上的萧珏,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求助般地看向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大太监曹瑾,曹瑾却仿佛老僧入定,对眼前的混乱视而不见。
这样的场景,每日都在上演。
奏章在通政司堆积如山,发往六部的旨意往往石沉大海,或者被阳奉阴违。
政令出不了皇城,或者说,出了皇城,也没人真的当回事。
整个帝国的中枢,已经彻底瘫痪,所有的聪明才智、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内斗上。
朝堂之下的神京,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白天,这座城池还能维持着表面的秩序,只是街市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行人神色匆匆,商户早早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