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泽林和齐衡是在一条两边长满茅草的土路上碰头的。
“钱哥!”齐衡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低下去又抬起来,“你……你怎么跑这条路上来了?”
钱泽林的情况比他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他的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有几缕从那个盘着的髻里散出来,贴在额角。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一眼齐衡跑出来的那条岔路,说:“那边绕远了。”
齐衡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土路尽头,几个黑点正在慢慢移动,距离大概还有三四百米。他认出了那个蓝毛和那个二八碎发,还有孟济宁和那个戴墨镜的,四个人排成一条不太整齐的线,跑在最前面的蓝毛步子已经明显拖沓了,每一步落地都比上一步更重。
“他们还跟着呢?”齐衡直起腰,又喘了两口,“不是,他们有完没完?都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鸣镜运动】的界面显示着一个他不太想直视的数字:72。3公里。下面是计时:05:32:17。
“五个半小时?我跑了五个半小时?”
钱泽林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塞回裤兜里。阿龙从他包里探出脑袋,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老豆,我个头好晕……”
“忍阵。”钱泽林伸手把它的脑袋按了回去。
齐衡那边芮芮已经从包里爬出来了,整只兔趴在齐衡肩膀上,两只耳朵耷拉着:“爸,咱歇会儿吧……我骨头都要散了……您这是跑步还是筛糠呢……”
“歇什么歇,”齐衡把它往包里塞,“后面那四个还没歇呢。”
芮芮被塞进去之前最后喊了一句:“他们跑不动了!您没看见那个蓝毛都快趴地上了吗!”
齐衡回头看了一眼——确实,后面那四个人已经停下来了。不是那种主动的停,是跑在最前面的蓝毛突然踉跄了两步,然后整个人软下去,旁边那个二八碎发伸手去扶却没扶住,两人一起歪在路边的草稞子里。孟济宁和那个戴墨镜的也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
齐衡盯着那边看了几秒,确认那四个人短时间内是追不上来了,才把芮芮从包里又捞出,让它趴在肩膀上喘气。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把两条腿伸直。
“钱哥,你也歇会儿吧,”他抬头看钱泽林,“他们那德行,没半个小时缓不过来。”
钱泽林没坐,他站在路边把散出来的头发重新拢到后面,用那根蓝筷子别住。阿龙又从包里探出脑袋。
齐衡盯着钱泽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钱哥,我有个问题。”
“嗯?”
“你耐力怎么这么久?五个半小时,七十二公里,你这腿是铁打的?你不是客服吗?客服也要跑?”
钱泽林手上别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筷子插稳后把手放下。
“练出来的。”
“怎么练的?”
“跑得多了就习惯了。06年开始跑的,06年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得自己出行,那时候穗羊有点乱,碰上人贩子或者小混混什么的——不是每次,但碰上一次就够呛,得跑。”
齐衡愣了一下,“06年?你06年多大?”
“九岁。”
“……九岁?你九岁就开始跑?”
“嗯。那时候在道观住,每天早上从道观跑到学校,下午从学校跑回道观,单程四十分钟,一天两趟,跑了五年。”
“11年出来打工,住城中村里,上班的肠粉店在另一条街上,每天早上六点前要到,晚上十一点多才能走,赶不上末班公交就得跑回去,那条路晚上也没什么人,路灯隔好远才有一盏,黑,不跑快点心里不踏实。16年找到客服的工作,公司在天汉,我租的房子在西关,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跑步只要一个小时,就接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