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掉的时候,钱泽林站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那种九十年代南方乡镇常见的砖瓦房。电线从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来拉去。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里塞着看起来就有点故意性质的碎玻璃和烟头。
他站在巷子中间,前后看了一眼——前面是巷子,后面也是巷子,两边都是墙,墙上偶尔开一扇门或者一扇窗。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头顶——阿龙已经变成头套扣他脑袋上,把额头和两边脸颊都包住。
他把手放下——他张嘴,那把长条的东西就从阿龙嘴里滑出,顺当且丝滑地落在手心里。他把那根大概七十厘米长的东西握紧。另一只手从阿龙嘴里又掏出一卷黑胶带,他咬住胶带的一头,一只手攥柄,一只手扯着胶带在手掌和把柄之间缠了几圈,缠完之后他攥了攥拳头,把柄和手掌之间严丝合缝。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衡】:进来了进来了!!!我在一条巷子里!!!两边都是破房子!!!你们在哪???
【衡】:钱哥!!!钱哥你在哪!!!
【衡】:卧槽这个副本什么鬼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钱泽林没回消息,他先点开了系统界面——那个关于好感度的提示框还挂在屏幕上方没关,他扫了一眼。
【叮!检测到您与结伴玩家【齐衡】的双向好感度已更新。当前平均好感度:15。1%,达到【同席之交】标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特别提示:因双方均携带成长型道具,且道具之间已自行建立【结伴】关系(结伴时间:您与玩家【衡】进入副本前约20分钟),当双方距离缩短至50米以内时,道具将自动发出提示音。请善用此功能,在副本中互相照应哦~】
钱泽林脑子里把阿龙和芮芮从认识到现在所有的互动过了一遍——见面就吵架,一个说“你讲咩?!”一个说“您再说一次?!”,阿龙被骂哭过,芮芮被追着打过,进了包之后还隔着两个包互相呛过几句。就这?就这也能结伴?他不太想深究这件事,把手机塞回裤兜,握紧东西往前走。
巷子不直,走几步就是一个弯,弯过去又是一个弯,两边墙上偶尔能看到用红漆写的字——拆,拆、拆!端正、歪斜,血漆顺着墙往下滴淌。门窗都是关着的,他从一扇窗前面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又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步子停了一下。前面的巷子比刚才宽了一些,地上散落着碎瓦,像是从哪面墙上扒下来的,堆在路中间,得绕过去。他正准备绕,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左边是一面墙,墙上有窗,窗框锈得只剩半截,从窗框看进去能看见另一条巷子。那条巷子里有人。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灰色的冲锋衣?他们站在一条比这条宽不了多少的巷子里,四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不像是偶然走在一起。小白站在最前面,面朝着巷子口的方向;小红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小黄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小黑背对着钱泽林这边,站得最远。
钱泽林往后退了半步,脚刚落地就看见小白的头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人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钱泽林不再犹豫,转身就大步往回走,但尽量不出声。他走出大概七八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一声破风!他没回头,自然地往左边侧了一下,手里的刀从下往上撩,横在身前,刀面朝外。
叮——!
钱泽林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在抖,那把刀被他横在身前,刀面上的白印是刚才那一下撞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相当眼熟的飞刀。他没再看,转身就跑。
巷子弯来弯去,他跑得急快,但跑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这里的路好像没有方向可言,不是那种你拐了个弯就面朝东或者面朝西的感觉,是你在跑、你在拐弯,但你完全说不清自己面朝哪边,墙上影子也不指向任何固定的方向,你只能靠前后左右来辨认自己是在往哪边走,而前后左右本身也在变,拐一个弯,前就变成了左、左就变成了后、后变成了右、右变成了前,转着转着就乱了。唯一不变的是脚下的路——水泥地、裂缝、碎砖、瓦片、拆字、墙、门、窗,重复的——每一遍都一样,每一遍又都差一点。
他跑了大概两分钟,阿龙叫了一声——“老豆。”
钱泽林脚下没停,他知道阿龙是什么意思——五十米之内有芮芮。但他不知道芮芮在哪个方向,阿龙不会告诉他方向,道具的提示只有这一声叫,剩下的要靠他自己试。他选了一条看起来宽一些的巷子冲进去,跑了大概二十米,阿龙又叫了一声,比刚才那声短。钱泽林没停,继续往前跑,又跑了大概十米,阿龙没叫。他立刻刹住脚,转身往回跑,退到刚才阿龙叫的那个位置,阿龙又叫了一声。他往左边那条岔路拐进去,跑了十几米,阿龙又叫了,这次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他继续往前冲。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不算近,但一直没被甩掉。他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墙上全是红漆写的拆字,大大小小、歪歪斜斜,从墙根一直写到墙头。他刚冲进去,就听见阿龙又叫了一声——
他往前面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是一条横着的路,比他跑的这条宽一些,能看见对面又是一排砖瓦房,墙上也有拆字——没有人在。他又往两边看了一眼——左边是一面墙,墙上有窗户锈得只剩铁架子,右边的墙上有一扇关着的门。阿龙的提示不是从前面来的。他猛地往左偏了一下,几乎是在他偏开的同时,一只手从他右后方的巷子口伸了过来,手指几乎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的,没抓到。钱泽林没回头,脚下发力往前冲,刀横在身侧,防备着下一次。身后的脚步声变重了,不是一个人在跑,是两个——一个在后面追,一个从侧面包。
齐衡在哪?阿龙叫了,芮芮一定在附近,但他看不到。
他又拐了一个弯。这条巷子比之前跑过的都长,一眼望不到头。他跑了大概二十米,阿龙又叫了一声,比刚才那声急一些。钱泽林往前方扫了一眼:没人;又往两边扫了一眼,左边窗户再次看不清里面。右边就一堵灰墙。
然后他看见左边的巷口闪出一个人影——小红,离得大概十来米,正往他这边冲。小红没有飞刀,但那个冲过来的速度不像是空着手的人该有的。钱泽林知道自己跑不过,这条巷子太长了,两边没有岔路,他只能往前,而小红从侧面切进来,正好堵在他前面。
小红离他还有五六米的时,钱泽林右边的那条巷子里突然炸出来一团白雾!不是雾,是干粉,一大团从巷子口喷出来,劈头盖脸地糊在小红脸上,那团白粉浓到小红整个人都被吞进去,只剩一个模糊轮廓在那团白雾里踉跄了一下。然后一个红色的铁罐子从那团白雾里飞出——是砸的——小红被砸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那面墙上的白灰簌簌下落。
风水轮流转,你输我收案。
齐衡从那条巷子里冲出来,干粉落了他一肩膀。他脸上全是汗,小臂上白花花的一片——大腿上那个被刀捅过的地方已经长好,跑起来一点都不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