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泽林想了想,“有病。”
过了两分钟,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三命通会》卷六,阳刃篇。原文有‘又逢刑冲破害’六个字。你漏了。”
他们有时候会吵起来。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就单纯是聊着聊着就吵了。她说的他不认同,他说的她不认同,两个人都不肯让步,就吵。吵到最后谁也不理谁,各看各的书,看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开口又吵。那时候他俩的性格还没有后来那么淡,还会为了一句话争得面红耳赤,还会在对方不认同自己的时候觉得委屈,还会在吵完之后偷偷看对方一眼,确认对方没有真生气。钱泽林后来回忆那段日子的时候,觉得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像人的时候——后来的他太淡了,淡到连生气都觉得累,淡到连委屈都觉得没必要,淡到连偷看都觉得多余。
吵完之后她会说:“我切!我两该朵桃花冇会是假个啵?这么久了,我怎么还看不上你?”她的普通话在吵架的时候会变得更烂,烂到钱泽林有时候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他能听懂“看不上你”这四个字。
“唔知。我都睇你唔起。你连个名都唔肯话我知,我点睇得上你呀?”他吵架的时候会本能地切换到最顺口的语言——她听不太懂粤语。
“你这人怎么既要又要的?你要我赔你钱,又要我告诉你名字,还要我看得上你——你怎么不把我整个人都要了?你这人性格好恶劣。”
钱泽林蹲在摊位前,看着地上那摊被风吹过来的落叶。他又开始想事了——自己这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有这么糟心的人?她创翻了他的摊子没赔钱,天天来蹭他的小板凳,抢他书看,跟他吵架,吵完了说“我看不上你”,然后第二天又来了。这特么已经不是烂桃花的问题了,这是桃花劫。烂桃花至少是让你心动的,她连心动都不让你心动,她让你糟心。你糟心到一定程度之后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心动了——因为如果你没心动,你为什么会觉得糟心?你只会觉得烦。糟心是心在动,烦是脑子在动。他的心在动,但他的脑子告诉他别动。他的脑子跟他的心在打架,他的心输了,但他的脑子也没赢,因为他的心虽然输了,但它还在要死不活地动。
他起初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问过她,她说“你猜”。他猜了十几个名字,她都说不对。他退了一步,问她从哪来的,她说“外地”。他又退了一步,问她“那你姓什么”,她想了想,说“姓宋”。宋什么?她不肯说了。她蹲在他摊位旁边,一边翻他的《渊海子平》一边说,“名字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他说,“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
“你可以叫我烂桃花。”
“太难听了。”
“那你叫我外地人。”
“更难听了。”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是因为一次肠粉。那天她在他的摊子旁边坐到很晚,天都黑透了,她站起来说要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说“我饿了”。他收摊,带她去明叔的肠粉店。两碟肠粉,一杯冻柠茶,一杯奶茶。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没带钱。”
他看着她——她看着那碟只剩一半的肠粉。
“……我帮你垫。”他说。
第二天她来还钱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上面写着字:宋南丘,钟章。
日子久了,他们每天临别的时候都有一段极其脑残且尴尬的对话。
“你今天看上我了没?”她问。
“看不上。”他说。
“巧了,英雄所见略同。”
他试过躲她。他把摊子挪到另一条巷子,她第二天就找来了。他问她怎么找到的,她说“算的”。他又挪到更远的一条街,她又找来了。他问她是不是跟踪他,她说“算的”。他最后一次把摊子挪到了离家很近的一个路口——那个路口平时没什么人经过,连路灯都是坏的,他想着这里总该安全了——她确实没找来。他松了一口气,松了大概两三天。第四天晚上,他收摊回家,推开门,看见她坐在他那张只有一米宽的床上,两条腿盘着,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