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拿猛地回头,只见他的一个本家亲戚,张二愣正倒背着手,站在塌了半边的院门外。
他的手里捏着已经熄灭的旱烟袋,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他。
“二楞!这咋回事?我家这是进胡子(土匪)了?!我婆娘呢!”
张大拿一把死死抓住张二楞的胳膊,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张二楞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一记闷雷在张大拿耳边炸响。
“你婆娘……昨晚上被公社纠察队的马队长,亲手拷上钢铐子,嘴里塞着破抹布,连夜押回公社黑牢了。”
“啥?!”张大拿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婆娘平时虽然胡搅蛮缠,但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招惹纠察队啊!
“她……她犯啥事了?!”
“她伙同那个女知青刘红,跑去马队长那里诬告赵军!”
二楞子想起昨晚的画面,至今还有些心有余悸。
“人家赵军现在是县物资局盖了防伪钢印的特聘采购员!是吃国家皇粮的!”
“马队长说你婆娘捏造事实,疯狂构陷国家干部!马队长还说她是破坏国家经济建设的反革命坏分子!”
反革命……坏分子!
这六个字,在这个年代,就是一柄能把人碾成齑粉的铡刀!
一旦罪名坐实,拉去大西北劳改农场开荒,那都是最轻的下场!
这辈子,她算是彻底完了!
张大拿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摇晃,他无力地松开了抓着张二楞的手,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坐在了冰冷刺骨的门槛上。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将他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吹散。
他的脑海里,瞬间拼凑起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拼图。
前段日子,他那个被从小惯坏的儿子栓子,因为半夜去偷赵军桌上的大白兔奶糖,被赵军送进了少管所。
现在,他那能生养、能暖炕的老婆王桂花,又因为诬告赵军,被定性为反革命抓进了黑牢!
儿子折了!老婆也没了!
他张大拿,在年过四十的年纪,竟然一夜之间变成了永安屯的绝户老光棍!
家破人亡!真真正正的家破人亡啊!
“大拿啊,听我一句劝,认命吧!”
“赵军现在是你能惹得起的吗?”
“以后在村里夹着尾巴做人,大队上还能给你口饭吃。”
二愣子留下这句忠告,叹了口气,转身背着手离开了。
张大拿独自坐在冷风中,宛如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然而,极度的恐惧过后,一股无法遏制的、犹如实质般的怨毒与癫狂,开始在他的胸腔里疯狂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