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五分,东边土路尽头炸开了一阵阵沉闷的柴油引擎轰鸣声。
七辆解放牌重卡拖着滚滚黑烟,碾着半尺深的黄泥辙子,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蛇口荒滩的警戒线外。车队后头,跟着三辆从罗湖口岸临时借调的大客车。车门“哐当”一开,五百名拎着红白蛇皮袋、扛着打补丁铺盖卷的香港技工,呼啦啦地涌了下来。
打头那几辆重卡装的货更是要命。军绿苫布底下,一百五十台从中环连夜扫来的西德、日本顶配重工设备码得严严实实。光是西门子机器上那几块不锈钢铭牌,在午后毒辣的日头下一晃,都刺得老蔡眼眶直发酸。
管委会干事小李抹了把汗,第一个迎了上去。他右胳膊夹着一摞粗瓷大黑碗,左手拎着个灌满滚水的铝皮大茶壶,满脸堆笑:“几位师傅一路颠簸辛苦了!先喝口热水润润嗓子——”
话还没落音,走在最前面那人步子一顿,硬生生停住了。
这是个四十来岁、大冷天还敞着花衬衫领口的壮汉。他胸前挂着一部带长天线的进口建伍对讲机,左边胳膊上刺着条从手腕盘到手肘的青龙。这人外号“丧彪”,在香港观塘工业区混了十几年,手底下攥着大几百号车床工和高级焊工,是这五百号人里说话最管用的地头蛇。
丧彪眼皮一翻,吊着眼角先瞅了瞅小李脚上那双沾满烂泥的黄胶鞋,又慢慢抬起下巴,嫌弃地扫向荒滩上那一排军绿帆布罩着的六边形竹棚。脸色立马就撂了下来。
“扑街!”
他啐了一口,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小李刚倒好的大瓷碗上。“哐当”一声脆响,滚烫的开水泼进烂泥地,也溅了小李半条裤腿。
小李烫得直哆嗦,倒退两步,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丧彪却一把扯下头顶的黄色安全帽,狠狠往烂泥坑里一砸。帽子弹了两下,大半截陷进了泥浆里。
他伸出粗萝卜似的手指,差点戳进小李的鼻眼,嘴里连珠炮似的爆出一串难听的粤语粗口,大嗓门震得整个荒滩都听得见。
“死乡巴佬!叫老子从香港过嚟,就俾我哋住呢啲破竹棚?九龙城寨嘅猪栏都好过你呢度!”
他飞起一脚把地上的瓷碗片踢开,转身冲着后头黑压压的技工队伍振臂一呼:“兄弟们睇清楚!呢个就系佢哋讲嘅‘特区宿舍’!几根破竹竿顶块烂布!连块落脚嘅水泥板都冇!”
后排那群技工本就坐了大半天的长途闷罐车,浑身臭汗,肚子里早憋足了邪火。被丧彪这么一扇风,简直跟点着了的炸药包似的。
“嗡——”五百号人彻底炸了锅。
红白蛇皮袋、铺盖卷“劈里啪啦”全往烂泥地里砸。粤语骂娘声、起哄的吆喝声,还有拿铁饭盒砸地的“咣咣”声,瞬间把工地搅得乌烟瘴气。
丧彪一看这架势,知道拿捏住了。他一步横跨到头辆装满核心设备的重卡车厢后头,“哐”地一声,两条纹身粗胳膊死死拍在车挡板上。
他后头跟着的三四十个满脸横肉的高级焊工,呼啦啦全涌了上来,人挨着人,跟堵肉墙似的把车厢门堵得滴水不漏。
“每人每日加二十蚊港纸辛苦费!唔加钱,一粒螺丝都唔卸!”丧彪狠狠拍着车厢铁皮,嚣张得尾巴都要翘上天,“呢啲洋机器值几千万?好啊!摆喺度吹海风,睇下几耐生晒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