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王科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递给许明,“接到报案后,我们第一时间联系了医院,对林子豪进行了抽血检测。这是报告。”
许明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检测结果一栏清晰地打印着:乙醇含量15mg100ml。
“未达到酒驾标准?”许明眉头紧锁。20mg100ml是酒驾标准,80mg100ml是醉驾。15mg100ml,这个数值非常微妙,恰好卡在安全线以下,意味着林子豪在事发时,血液酒精浓度在法律上并不构成酒驾或醉驾。这与他“喝多了”的说法似乎有些矛盾。
“技术科确认过了,样本采集和检测过程都没问题。”王科长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许明盯着报告上那个冰冷的数字,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敲了敲。直觉告诉他,这太“干净”了,干净得有些刻意。他合上报告:“目击者呢?出租车司机和那个便利店女孩,他们的笔录详细吗?能不能指认驾驶者?”
王科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正要跟你说这个。那个出租车司机,今天早上突然打电话来,说昨晚雨太大,他其实没看清驾驶座的人,之前说看到是年轻人只是他的猜测。至于那个便利店女孩……”他叹了口气,“她家里人今天一早带着她来销案了,说小姑娘受了惊吓,精神恍惚,记不清事情经过,之前的说法都是胡言乱语,要求撤回证言。”
许明的心猛地一沉。关键目击证人,一夜之间全部改口?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监控呢?”许明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银行门口那个高清监控的原始录像,还有你们调取的其他路口的录像,我需要拷贝一份。”
王科长操作鼠标的手停顿了一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为难神色:“许检,这个……恐怕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许明盯着他。
“技术科那边……早上发现系统出了点问题。”王科长避开许明的目光,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存储昨晚监控录像的服务器分区好像出了故障,数据……数据可能丢失了。技术员正在抢修,但恢复的希望……不大。”
许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高清监控录像,偏偏在确认了肇事者身份后,偏偏在他来调取之前,服务器分区“恰好”故障?血液检测“恰好”未超标?目击证人“恰好”全部改口或失忆?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这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他眼前迅速收紧,试图将所有的证据和线索都抹去。
就在这时,王科长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嗯嗯啊啊地应着,脸色变得更加古怪。放下电话,他看向许明,眼神复杂:“许检,刚接到通知。死者李桂芳的家属……刚刚和肇事方达成了和解协议,接受了赔偿,决定不再追究,要求撤案。”
许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和解?撤案?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撞死在雨夜街头,肇事者逃逸,证据链在眼皮底下被迅速瓦解,最后以家属接受赔偿私了告终?
窗外,阴沉的天空依旧压得很低,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却驱不散办公室里弥漫的冰冷和诡异。许明看着王科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显示“未超标”的酒精检测报告,以及电脑屏幕上那个显示“数据丢失”的提示框。
这起看似“普通”的交通肇事案,在确认肇事者身份后的短短半天之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里面那份写着“李桂芳交通肇事逃逸案”的文件夹,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我知道了。”许明的声音异常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警惕,“谢谢王科长。这个案子,我们检察院会继续跟进。”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无形压力的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昏暗,许明快步走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需要立刻回检察院,需要重新梳理一切。林子豪、消失的证据、改口的证人、蹊跷的和解……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这层迷雾,他必须亲手撕开。
第三章匿名威胁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许明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无声熄灭。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出沉闷的节奏,像他胸腔里压抑的鼓点。王科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那份“未超标”的酒精报告、服务器故障的提示框、家属撤案的消息……所有碎片在脑中旋转、碰撞,最终拼凑出一个清晰的信号——这绝非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湮灭。
推开市检察院厚重的玻璃门,熟悉的消毒水味和纸张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丝毫未能驱散他心头的寒意。公诉一处的办公室比交警队事故科宽敞明亮许多,但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反而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压抑。几个同事正伏案工作,键盘敲击声和低声交谈构成日常的背景音。许明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工位,脚步比平时更沉。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邻桌的苏晴抬起头,这位刚来不久的实习检察官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丝关切看向他:“许哥,回来了?交警队那边……情况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新人的谨慎。
许明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还好”的表情,却发现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有点复杂。”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面的电脑屏幕上,屏幕保护程序正缓缓流动着检察系统的徽标。他伸手握住鼠标,轻轻晃动,屏幕亮起,显示出他离开前打开的文档——那份标题为“李桂芳交通肇事逃逸案初步审查意见”的文件。
他需要立刻整理思路,把在交警队的所见所闻形成书面报告。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敲下第一个字。林子豪那张定格在监控画面里、带着冷酷平静的脸不断在眼前闪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敲击键盘,记录下车辆型号、车主信息、监控情况以及证人改口、数据丢失、家属和解等关键疑点。每一个字敲下去,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办公室里的同事也陆续下班离开。苏晴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许哥,你也早点回去吧,别太累了。”
许明点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嗯,写完这点就走。”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敲击键盘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他正写到关于酒精检测报告数值的疑点分析,突然——
嗡……嗡……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一条新短信。
许明皱眉,谁会在这个时间发短信?他拿起手机,屏幕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点开信息,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
“识相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血液瞬间涌向头顶。许明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扫过紧闭的房门,扫过窗外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城市轮廓。威胁?警告?来自谁?林子豪?还是他背后那只操控一切的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做了几件事:第一,截屏保存这条短信;第二,尝试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第三,将短信内容和号码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做完这些,他才感觉到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不是恶作剧。对方知道他,知道他在查这个案子,并且毫不掩饰地发出了警告。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试图继续工作,但心神已乱。那条短信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紧绷的神经。他再次看向电脑屏幕,准备将这条匿名威胁也记录在案,作为新的疑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屏幕上正在编辑的Word文档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整个屏幕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蓝色!蓝屏!许明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键盘,试图强制保存或操作,但键盘和鼠标都失去了响应,像两块冰冷的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