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心跳快了一拍。配电房,正是张雨晴倒下的地方。“王老板人呢?”
“出国旅游了。”老板娘语气随意,“说是女儿在澳洲生了孩子,赶着过去看外孙,昨天下午的飞机。”
林默走出便利店,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头。巷子对面,那家名叫“老王鲜果”的小店卷帘门紧闭,一把黄铜大锁挂在门鼻上。玻璃橱窗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字迹潦草:“家中有事,歇业一周。”
出国旅游?昨天下午的飞机?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就在案发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林默掏出手机,拨通了出入境管理处的内线电话。
“帮我查个人,王建国,身份证号是……”他报出从老板娘那里旁敲侧击问来的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片刻后,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林检,系统显示……权限不足。您需要联系物证科申请特殊查询许可。”
权限不足?林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一个普通水果店老板的护照记录,竟然需要物证科的许可才能查询?这不合常理。物证科……他想起法医老秦的话,冷藏柜的温度记录,理论上也只有物证科和法医室负责人有权限修改。
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他抬头望向巷口那个对着配电房的监控探头,编号C7。昨晚,它“故障”了。此刻,它沉默地悬在雨中,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回到市局,已是华灯初上。大楼里人声渐稀,走廊顶灯投下惨白的光。林默走向自己位于五楼的办公室,钥匙插进锁孔时,动作却顿住了。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角度不对。他记得清楚,早上离开时,他关掉了桌面的台灯。而现在,门缝下方漏出的,分明是台灯暖黄的光晕。
他轻轻拧动钥匙,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办公室内景象如常,文件堆在桌上,书架整齐。但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烟味——一种混合着薄荷的烟草气息。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鼠标的位置似乎偏移了几毫米。他拉开抽屉,里面那份关于张雨晴社会关系调查的初稿,原本放在最上面,现在却压在了几份旧案卷下面。
有人进来过。翻动得很小心,但并非无迹可寻。
林默走到窗边,看向对面大楼外墙的监控摄像头。那个角度,正好能覆盖他办公室的窗户。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保卫科。
“我是林默,五楼东区检察官办公室。麻烦调一下今天下午五点到现在的监控录像,特别是对着我这间办公室窗户的那个机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操作声,然后是略带歉意的回复:“林检,真不巧。您说的那个区域,今天下午三点开始系统维护升级,监控信号暂时中断,预计明天早上恢复。我们这边没有记录。”
系统维护?林默放下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冷藏记录被篡改,监控录像精准跳帧,目击者“恰好”出国,查询权限被莫名锁死,办公室被翻动而监控“恰好”维护。
巧合太多了。多得像精心设计的剧本。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张雨晴案所有疑点的初步梳理笔记,包括那十一帧消失的画面、冷藏柜异常升温的时间点、冬青树叶上不合常理的血迹位置。他拿起笔,在“目击者王建国”旁边重重画了一个问号,又在下面添上一行字:
物证科——权限锁?系统维护?
笔尖在纸上停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灯光下,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雨点敲打着窗户,声音密集而冰冷,像无数只手指在叩击。他仿佛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这层层雨幕,冷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证据链的裂痕正在扩大,而裂缝深处,某种庞大而冰冷的东西,正悄然蠕动。
第三章导师的异常反应
雨水敲打窗户的节奏仿佛还留在耳膜深处。林默坐在办公桌前,那份梳理着张雨晴案疑点的牛皮纸文件袋摊在面前,像一块沉重的墓碑。目击者消失、权限锁死、办公室被翻动、监控“维护”……每一个问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试图将真相彻底掩埋。他需要指引,需要一盏灯穿透这浓稠的黑暗。而他的导师,市检察院检察长陈明远,正是他心中那盏最亮的灯。
陈明远的办公室在顶楼,视野开阔,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红木办公桌和满墙的书柜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林默敲门进去时,陈明远正伏案批阅文件,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昔。看到林默,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放下笔。
“小林?稀客啊。张雨晴那个案子,进展如何?”陈明远的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沉稳,示意林默坐下。
林默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他详细讲述了案件调查中遇到的诡异阻碍:关键监控跳帧、血液样本保存记录被篡改、唯一目击者王建国“恰好”出国且查询权限被物证科锁死、自己办公室被不明人士翻动而监控又“恰好”维护。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老师,”林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着陈明远,“这些巧合太密集了,绝不是偶然。我怀疑背后有人在系统性地干扰调查,目标很明确,就是保护赵天宇。赵天宇的父亲是省政法委副书记赵立峰,他的能量……”
陈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小林,”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的想法,我理解。年轻人有冲劲,有怀疑精神,是好事。但是……”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办案,讲究的是证据链,是程序正义。你提到的这些情况,监控故障、记录异常、目击者联系不上,包括你办公室的事,听起来是有些蹊跷。但蹊跷不等于违法,更不等于背后一定有阴谋。物证科有他们的流程,权限设置自然有他们的考量。系统维护也是常有的事。”
林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预想过导师会提醒他谨慎,但绝不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
“老师,这些巧合都指向赵天宇!而且集中在关键证据上!这难道不值得深挖吗?”林默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陈明远抬起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示意他冷静。“深挖?怎么深挖?越过权限去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把矛头指向一位省领导的家属?小林,你办案几年了?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和风险。”
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看着林默。
“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死者家属情绪激动,舆论压力很大。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稳住。按常规流程走,把现有的证据做实,把程序走到位。检察院的职责是审查证据,提起公诉,不是当侦探去挖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赵天宇有嫌疑,那就用扎实的证据把他送上法庭。如果证据不足,或者真有什么我们没查清的隐情,法律自然会还他清白,也还死者公道。这才是正途。”
“按常规流程处理?”林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句话从以严谨、较真著称的陈明远口中说出来,显得如此刺耳和反常。他记忆中的导师,为了一个不起眼的疑点,可以带着他们熬几个通宵反复核查卷宗,绝不会用“按常规流程”来搪塞任何可能的漏洞。
“老师,这不像您……”林默的话没说完,就被陈明远打断了。
“小林!”陈明远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办案不是凭一腔热血和主观臆测。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检察官,代表的是国家公诉机关!你的每一个判断,都关系到法律的尊严和当事人的命运!这个案子,就按现有证据和程序推进。不要节外生枝,更不要无端揣测领导同志的家庭!这是纪律,也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