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人为的可能性很大?”姜临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旁边一个文件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内部技术资料。“这是关于物证保护中可能遇到的化学性破坏的研究报告。”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表和化学式,“你看这里提到的几种强效蚀刻剂和生物组织溶解剂,它们的效果和你描述的非常接近。但是……”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严肃:“这些试剂,尤其是能达到你描述中那种‘彻底损毁关键特征’效果的特定型号和配方,都属于高度管制的危险化学品。它们的生产、储存和使用,受到极其严格的监管。”
姜临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有多严格?”
陈默合上资料,直视着姜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严格到,普通市面上根本不可能流通。它们的采购、运输和使用记录,需要向省级以上安全监管部门报备。据我所知,在我们滨海市,只有两个地方有权限和能力获取并使用这类特殊试剂。”
“哪两个地方?”姜临屏住了呼吸。
“一个是市局刑科所的特殊证物处理中心,但他们的使用记录每一毫升都要登记在案,且有严格的使用流程监控。”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另一个……是位于市郊的第七研究所,那是隶属军方的绝密级生化实验室。”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阴沉的天幕,紧随而来的闷雷在楼宇间滚动。技术分析室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陈默看着姜临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你明白了吗?能接触到并使用这种试剂的人……或者说势力,绝不可能是普通罪犯。”
冰冷的寒意,如同窗外倾盆的暴雨,瞬间浸透了姜临的四肢百骸。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五年前物证污损的真相,似乎远比一个连环杀手的存在,更加骇人听闻。
第三章导师的阴影
陈默最后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姜临的耳膜,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他几乎是飘着离开技术鉴定中心的,走廊里消毒水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刺鼻气味,此刻闻起来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幕墙,将城市扭曲成一片模糊晃动的灰影。回到自己位于主楼七层的办公室,姜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感觉心脏重新开始沉重地跳动。
第七研究所。绝密级生化实验室。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撞击,发出沉闷的回响。这意味着什么?五年前那场离奇的物证污损,背后站着的,是某种拥有国家级保密权限的力量?一个连环杀手,怎么可能撬动这样的庞然大物?或者说……那个杀手,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目标?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暴雨蹂躏的城市,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他需要冷静,需要找到切入点。陈默提到了两个可能的地方:市局刑科所特殊证物处理中心,以及第七研究所。刑科所的使用记录理论上可查,但第七研究所……那是一个黑洞,普通检察官的权限连它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姜临深吸一口气,坐回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内部办公系统的登录界面。他输入工号和密码,进入系统。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他点开了“历史物资采购查询”模块。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先从刑科所查起。如果刑科所的特殊证物处理中心在五年前那个时间段,有过异常数量的相关试剂采购或使用记录,或许能顺藤摸瓜。
他输入查询条件:时间范围设定为五年前连环杀人案发生前三个月到案发后半年;物资类别筛选为“特殊化学试剂(管制类)”;申请单位限定为“市局刑科所特殊证物处理中心”。
系统反应很快,长长的列表刷了出来。姜临逐条仔细查看。采购记录清晰、规范,用途说明明确,大部分是用于证物保存、微量物证提取或特定污染物的无害化处理。数量、批号、经手人、审批人……每一项都记录在案,符合流程。他翻看了十几页,没有发现任何指向“物证破坏”或者数量、时间点异常的记录。刑科所这条线,看起来干净得近乎透明。
难道真的是第七研究所?
姜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第七研究所的采购记录,根本不在检察院的内部系统里,那是军方的独立体系。他一个地方检察官,无权也无从查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他。线索似乎在这里戛然而止,前方是深不见底的禁区。
不,还有一个办法。他猛地坐直身体。虽然查不到第七研究所的直接采购,但所有进入地方使用的军用物资,尤其是这种高度管制的危险化学品,按照军地协作规定,必须经由特定的地方协调部门进行备案登记和后续使用监管!这个协调部门,通常设在省级安全监管部门,但在实际操作中,为了高效对接,往往会指定一个地方单位作为“窗口”。
而在滨海市,这个“窗口”单位,正是市检察院!因为检察院在涉及重大案件,尤其是可能涉及国家安全或军事机密的案件时,需要与军方保持密切沟通和协作。相关的备案登记材料,理论上应该保存在检察院的机要档案室!
姜临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立刻在系统里搜索“军地协作特殊物资备案登记流程”的相关文件。很快,他找到了对应的管理规定和登记表格模板。表格的最后一栏,清晰地印着“地方接收单位负责人签字”和“地方监管单位负责人签字”两栏。而“地方监管单位负责人”一栏,按照规定,应由市检察院分管相关工作的领导签署。
他需要查看五年前那个时间段,所有经由检察院备案登记的、来自第七研究所的特殊化学试剂登记表。
机要档案室的管理极其严格,调阅非本人经办或非本部门权限内的机密文件,需要层层审批,手续繁琐,而且必然留下无法抹去的查询痕迹。姜临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打草惊蛇。
他盯着电脑屏幕,大脑飞速运转。常规途径行不通,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他想起了机要档案室的电子归档系统。虽然核心的纸质文件保存在物理档案室,但为了便于管理和快速检索,所有备案登记表在归档时都会扫描上传,形成一个加密的电子索引库。这个索引库的访问权限比物理调阅稍低,但也仅限于特定岗位人员。幸运的是,作为公诉处检察官,姜临因为经常需要调阅与案件相关的历史文件,拥有这个索引库的查询权限。
他迅速退出办公系统,点开了那个标记着“机要索引(内部)”的图标。输入二次验证密码后,一个简洁但功能强大的检索界面弹了出来。他再次输入查询条件:物资来源单位——“第七研究所”;物资类别——“特殊化学试剂(管制类)”;时间范围——五年前连环杀人案案发前三个月至案发后半年。
屏幕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跳出一条记录。
只有一条。
姜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移动鼠标,点开了那条记录的详细信息链接。
一份清晰的PDF扫描件在屏幕上展开。表格抬头是醒目的“军地协作特殊管制物资接收备案登记表”。物资名称一栏赫然列着几种复杂的化学名称缩写和代号,姜临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种,正是陈默提到的那种能彻底破坏金属特征和生物组织的强效蚀刻溶解剂组合!数量:500毫升。接收单位:空白(这意味着接收后直接由军方或指定单位保管使用,地方仅备案)。备案日期:五年前,恰好是连环杀人案第三起案件发生后一周。
姜临的目光急切地向下扫去,寻找那个关键的名字——地方监管单位负责人签字栏。
当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签名映入眼帘时,姜临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带着特有的锐利和沉稳,是姜临在无数份文件、批示上见过,甚至私下模仿过的字迹。
签名人:林正南。
他的导师。他视作引路人和标杆的滨海市现任检察长。那个在他初入检察院时,手把手教导他法律精神、司法公正,告诫他“检察官的徽章,是用良知和勇气铸就”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窗外的雨声、办公室空调的低鸣,全都消失了。姜临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心脏沉重撞击胸腔的闷响。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签名,一遍,又一遍,仿佛要确认那只是某种荒谬的幻觉。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荒谬感。他敬重如父的导师,竟然是掩盖连环杀人案真相的关键一环?是那个庞大阴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