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之刃
第一章冬夜里的自首
江城的深冬,湿冷的江风裹着细碎的雪沫,拍在市人民检察院办公大楼的玻璃上。晚上八点,第一检察部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林晚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审查报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28岁的她,是院里最年轻的员额检察官,入额刚满两年,法学硕士毕业的她,凭着一股较真的韧劲,从书记员、检察官助理一步步走到今天,办的多是盗窃、诈骗、故意伤害这类普通刑事案件,日子过得忙碌却也算平稳。
桌上的保温杯已经凉透了,她刚拿起杯子准备去接热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法警队的老陈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小林,有个投案自首的,说要举报一起十年前的故意杀人案,点名要找主办重大刑事案件的检察官,你师父张检不在,你要不要先接待一下?”
林晚愣了一下,放下杯子:“十年前的故意杀人案?人在哪?”
“在讯问室,人看着不太好,咳得厉害,还拄着拐。”老陈说。
林晚拿起笔记本和执法记录仪,跟着老陈往讯问室走。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推开讯问室的门,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年纪,一条腿不自然地蜷着,手边放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拐杖,正捂着嘴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你好,我是江城市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的检察官林晚,你是来投案自首的?叫什么名字?”林晚坐下,打开执法记录仪,看着他问道。
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江城本地口音:“我叫刘金贵,我要自首,还要举报……举报十年前黑龙山矿区的杀人案,当年被抓的赵力,是替人顶罪的,真正杀人的,是陈敬山。”
“陈敬山?”林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名字,在江城无人不知。陈敬山,江城敬山集团的董事长,市政协委员,市里有名的纳税大户,慈善企业家,电视上经常能看到他的身影,捐建希望小学,给灾区捐款,一副道貌岸然的成功人士模样。
他怎么会和十年前的故意杀人案扯上关系?
“对,就是他。”刘金贵的情绪激动起来,又开始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半天才平复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当年周斌的死,就是陈敬山指使的,我亲眼看见的,我是他的司机,那天是我开车送他去的矿区。”
林晚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黑龙山矿区杀人案,她有印象,刚进院的时候,师父张敬国跟她提过一嘴,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十年前,江城市郊区的黑龙山矿区,个体矿主周斌被人用钢管打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案发后不到三天,公安就抓了嫌疑人赵力,赵力是陈敬山的马仔,一口咬定是自己和周斌有矛盾,失手打死了人,和其他人无关。最后,赵力因故意杀人罪被判了无期徒刑,案子就此了结。
可当年负责审查起诉这个案子的,就是林晚的师父,时任第一检察部副主任的张敬国。张敬国一直觉得这个案子有疑点,赵力的口供前后有矛盾,作案动机牵强,而且案发前一天,有人看到陈敬山和周斌在矿区大吵了一架,差点动手,可赵力死活不肯咬出陈敬山,又没有其他直接证据,最后只能按照现有证据起诉,眼睁睁看着陈敬山全身而退。
这十年来,张敬国从来没放下过这个案子,办公室的柜子里,一直锁着这个案子的案卷复印件,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翻一翻。
林晚定了定神,看着刘金贵:“你把当年的事情,详细说清楚,一句都不能漏。”
刘金贵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十年的重担,缓缓开口,把当年的事情,一点点说了出来。
十年前,刘金贵是陈敬山的贴身司机,从陈敬山还在倒腾建材的时候就跟着他,算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那时候,陈敬山盯上了黑龙山的铁矿,可矿权在周斌手里,他找周斌谈了好几次,想低价收购矿权,都被周斌拒绝了。
案发前一天,陈敬山带着赵力去找周斌,在矿区办公室吵翻了,周斌指着陈敬山的鼻子骂,说他想抢矿,门都没有,还要去举报他非法越界采矿。陈敬山当时没说什么,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跟刘金贵说:“周斌这小子,给脸不要脸,得给他点教训。”
案发当天,是2015年12月18日,下着大雪,刘金贵开车,送陈敬山和赵力去了黑龙山矿区。陈敬山让他在车里等着,自己带着赵力进了周斌的办公室。
刘金贵在车里等了不到十分钟,就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了吵架声,还有东西砸碎的声音,他赶紧下车跑过去,刚到门口,就看到陈敬山指着周斌,对着赵力吼:“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赵力手里拿着一根钢管,上去就朝着周斌的头上砸了过去,周斌当场就倒在了地上,头上全是血。陈敬山走过去,探了探周斌的鼻息,跟赵力说:“没气了。”
刘金贵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站在门口,动都不敢动。陈敬山看到他,也没慌,只是冷冷地说:“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刘金贵,你开车带我们走,赵力,你留下,就说人是你杀的,跟我没关系。”
后来,陈敬山安排好了一切,让赵力一口咬定是自己单独作案,给了赵力的老婆50万现金,跟赵力说,只要他扛下所有事,他家里人,陈敬山会养一辈子,要是敢把他供出来,他老婆孩子,一个都活不了。
赵力怕了,也被那50万打动了,就真的扛下了所有罪名,被判了无期徒刑。
案子了结后,陈敬山顺利接手了周斌的黑龙山铁矿,靠着铁矿赚得盆满钵满,一步步把生意做大,成立了敬山集团,涉足房地产、矿业、酒店,成了江城有名的企业家。
而刘金贵,因为看到了案发的全过程,成了陈敬山的心头大患。案发后半年,陈敬山给了他20万,让他离开江城,去外地生活,永远不许回来,也不许跟任何人提当年的事。
刘金贵拿着钱,去了南方,隐姓埋名,开了一家小饭馆,日子过得也算安稳。可他没想到,五年前,他偷偷回江城给母亲上坟,被陈敬山的人发现了。当天晚上,他开车走在路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车子翻下了路基,他腿被撞断了,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他心里清楚,这是陈敬山要杀他灭口。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不敢回江城了,在南方东躲西藏,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半年前,他查出了肺癌晚期,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躺在病床上,他每天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当年周斌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还有这些年,陈敬山靠着杀人抢来的矿,风光无限,而死者周斌的家人,这么多年,都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赵力在监狱里熬着,他自己也带着这个秘密,活了十年,人不人鬼不鬼。
“我没多少日子了,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刘金贵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周斌死得冤,赵力也是被陈敬山害了,我当年没敢站出来,现在我快死了,我得把真相说出来。检察官,我自首,我当年知情不报,还帮着他跑路,我有罪,我愿意认罪认罚,我愿意当污点证人,我只求你们,把陈敬山抓起来,让他给周斌偿命,别让他再逍遥法外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里面是一个旧的录音笔,还有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这是当年我偷偷录的音,案发后,陈敬山安排赵力顶罪的时候,我放在口袋里录的,还有这个笔记本,我把当年发生的事,都记下来了,我怕我忘了,也怕有一天,我能有机会把这些东西交出来。”
林晚拿起那个录音笔,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她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录音笔,一个笔记本,而是沉了十年的真相,是一条枉死的人命,是一个逍遥法外十年的狂徒的罪证,也是师父张敬国,藏了十年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