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陆知遥专注开车的侧脸,小声说:“陆姐,刚才孙检的话,你也听到了,他好像很不想我们查这个案子。而且,江州城投的高建军,在江州可是出了名的手眼通天,我们要是真的查出点什么,会不会……”
陆知遥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怎么会不知道。江州城投是江州市属最大的国企,负责全市的城市建设、土地开发、基础设施投资,资产规模上千亿,董事长高建军,是江州市人大代表,市里的明星企业家,在江州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不可测。
而她的父亲,二十年前,就是江州一家国企的总账会计,因为举报公司领导贪腐、挪用国有资产,被人陷害,扣上了“职务侵占”的帽子,在看守所里,跳楼自杀了。那一年,她才12岁。
她永远记得,父亲出事前一天晚上,摸着她的头,跟她说:“遥遥,爸爸是会计,会计的底线,是不做假账;做人的底线,是不昧良心。爸爸没错,就算他们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我也没错。”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父亲的死讯。那些陷害父亲的人,拿着伪造的证据,给父亲定了罪,不仅让他死后身败名裂,还让她们母女俩,在江州抬不起头,被人指指点点了很多年。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立志要当一名检察官,要守住法律的底线,要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罪恶,得到应有的惩罚,要让像父亲一样,被冤枉、被陷害的人,能得到公平正义。
她寒窗苦读十几年,考上了政法大学的法学博士,毕业之后,放弃了北京、上海更好的机会,回到了江州,从检察院的书记员做起,一步步走到了员额检察官的位置。
八年的公诉生涯,她见过太多的黑暗,太多的权钱交易,太多的顶罪替死,也办过太多的大案要案,把无数有罪的人送进了监狱。她从来没有怕过,也从来没有退缩过。
因为她知道,她手里的公诉权,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信仰,是法律赋予的责任,容不得半点妥协和退让。
陆知遥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晓,语气平静却坚定:“小林,我们是公诉人,我们的职责,是查明案件事实,维护法律公平,让有罪的人得到惩罚,让无罪的人不受追究。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有多大的权力,多深的背景,只要他犯了法,我们就必须把他揪出来。”
“哪怕这条路很难走,哪怕会遇到很多阻力,我们也不能退。我们退了,就是对不起身上的检察制服,对不起胸前的检徽,更对不起那些被冤枉的人,被侵吞的国有资产。”
林晓看着陆知遥眼里的光,心里的不安一下子消散了,用力点了点头:“陆姐,我知道了!我跟着你,查到底!”
下午四点,陆知遥和林晓赶到了市第一看守所,办理了提审手续,在提审室里,见到了嫌疑人王大海。
王大海今年42岁,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穿着看守所的号服,缩在椅子上,眼神躲闪,不敢抬头看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王大海,我们是江州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官,今天依法对你进行提审,你看清楚,这是我们的工作证件。”陆知遥把证件放在玻璃窗前,声音平静,“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你有权委托辩护人,有权申请回避,有权拒绝回答与本案无关的问题,这些权利,你都清楚吗?”
王大海抬起头,看了一眼证件,又迅速低下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清楚,清楚。”
“那好,我问你,公安机关移送的起诉意见书里,指控你利用职务便利,挪用公司资金217万元,用于个人挥霍,这件事,是你做的吗?”陆知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王大海的身子抖了一下,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我认罪,我认罚。”
和案卷里的供述,一字不差。
“那你告诉我,你挪用的这217万,具体是怎么花的?”陆知遥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你说你用于赌博,你在哪个平台赌的?每次赌多少?赢了还是输了?剩下的钱,你买了什么?在哪里消费的?”
王大海的眼神一下子慌了,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在网上的赌博平台玩的,叫什么……我忘了,反正都输光了。剩下的钱,我吃了喝了,买了东西,具体买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陆知遥冷笑一声,“217万,半年时间,你全花光了,连花在哪里都记不清?王大海,我再问你,你一个月薪四千多的出纳,以前从来没有赌博的记录,连信用卡都很少用,怎么突然就敢挪用两百多万去赌博?你就不怕被发现,不怕坐牢?”
王大海的头埋得更低了,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了,我认罪,我认罚……”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陆知遥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我再问你,你妻子三个月前,还在网上发起水滴筹,给你母亲筹十万块的手术费,怎么案发之后,你家里突然就能拿出两百多万给你退赃?这笔钱是哪里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王大海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陆知遥,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眼里满是惊恐和慌乱。
陆知遥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更加确定了,这个案子,绝对有问题。
她放缓了语气,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王大海,我知道,你家里有老母亲,有妻子孩子,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现在才42岁,要是真的因为职务侵占两百多万,就算你认罪认罚,退了赃,也要判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等你坐完牢出来,你的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了,你的孩子也长大了,你的家,就散了。”
“你现在在这里,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扛下来,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让你顶罪的人,真的会兑现他们的承诺吗?等你坐了牢,他们翻脸不认人,不给你家人钱,不管你的家人死活,你在牢里,能怎么办?”
“你现在还有机会,把真相说出来。到底是谁让你顶罪的?这笔钱,最终到底去了哪里?只要你如实供述,揭发他人的犯罪行为,就属于立功,法律会对你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你还有机会,早点出去,陪着你的家人。”
陆知遥的话,一字一句,戳中了王大海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抱着头,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在做着极其痛苦的挣扎。
林晓坐在旁边,拿着笔,紧张地看着王大海,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知道,王大海的心理防线,已经快要被突破了。
过了足足十分钟,王大海终于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看着陆知遥,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提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看守所的管教走了进来,对着陆知遥说:“陆检察官,不好意思,提审时间到了,我们所里要进行安全检查,所有提审都要暂停。”
陆知遥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提审了不到四十分钟,离规定的提审结束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们的提审还没结束,再给我们十分钟。”陆知遥说。
“不行,陆检察官,这是所里的规定,安全检查是大事,不能耽误。”管教的语气很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请你们立刻结束提审。”
陆知遥看着管教,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王大海。刚才还快要说出真相的王大海,此刻又把头埋了下去,身子缩成一团,再也不肯抬头了,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