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角度所限,她并没能看到书名。
折腾了一天,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夜,不去抓紧时间休息,反而打着手电筒看书?
这人的行为模式,真是处处透着费解。
她不解地摇了摇头,径自躺回依旧温暖的睡袋里。
然而,一想到外面车里还醒着一个行为古怪、身份成谜的家伙,杨柳的睡意便被驱散了大半。
她睁着眼,望着帐篷顶部模糊的阴影,茫茫戈壁,星空之下,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爸爸杨钊,当年在这片广袤而艰苦的土地上戍边时,是否也曾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望着同一片星空,想起她这个远在北京的宝贝闺女?
他是否也曾像她此刻一样,独自躺在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土地上,枕着星河,却绷紧着每一根神经,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他寄回的那些星空照片,背后是否也藏着无数个这样不眠的、警惕的夜晚?
杨柳眼中泛起潮意,拿出手机,再一次翻看那些爸爸写给她的信,从那些刚劲有力的笔锋,汲取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在东方既白之时,杨柳摩挲着那块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爸爸留下的旧手表,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尽管一夜未曾安眠,但一股异样的亢奋支撑着杨柳,让她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她在睡袋里坐起身,利落地将其卷好收拢,随即拉开了帐篷的拉链。
清晨的戈壁,空气冷冽而纯净,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将雅丹群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大漠之上。
她下意识的,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那辆沉默的越野车。
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敞开着,如同一个凝固的画面。
莱昂依旧保持着昨夜她窥见时的姿势,深陷在座椅里。手电筒已然熄灭,他借着渐亮的天光,低头凝视着摊在膝上的书页,那个显眼的羽绒枕头仍被他抱在怀中。
他竟然真的就这样,在寒冷的车里,以一个近乎不变的姿势,看了一整夜的书?
这个发现让杨柳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但她迅速收敛心神,舒展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将“一夜好眠、神清气爽”的伪装做得淋漓尽致。
她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状似随意地朝车边走去,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在莱昂身上。
果然,尽管她已刻意放轻了脚步,在松软的砂石上几乎未发出声响,莱昂还是在她靠近车门数米之外时,便敏锐地抬起了头。
他似乎瞬间从那个沉浸其中的书本世界里抽离出来,动作流畅地将书合上,连同那个枕头一起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随即推开车门。
高大的身影浸透了夜露的寒凉,走了几步便站在了她面前。
杨柳直到这时才恍然,那扇一直开着的车窗,无异于一个天然的预警系统,难怪她的接近无所遁形。
“嗨,早!”她迅速扬起一个充满活力的笑容,语气爽朗地打招呼,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真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帐篷。昨晚,睡得好吗?”
莱昂点了点头,脸上是他惯有的那种认真神情,看不出任何彻夜未眠的憔悴,只是眼底似乎沉淀着一些比夜色更浓的东西。
“睡得很好,”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半垂着眼睫微微颤动,但语气肯定,“不用担心。”
说完,他不再寒暄,径直走向车尾:“饿了吗?我这里有蛋白棒和压缩饼干。”
他熟练地打开那片“灾难现场”般的后备箱,精准地从一堆杂物中摸出几根独立包装的蛋白棒和两块压缩饼干,转身递给她,动作自然又流畅。
“吃完饭我们就可以出发去找你的车了。”
他补充道,视线扫过远处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光怪陆离的雅丹地貌,仿佛那只是一个等待被完成的、简单的导航任务。
杨柳接过那冰冷坚硬的“早餐”,也不和他客气,撕开塑料包装袋。
她看着莱昂平静无波,安静咀嚼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车内那本已经合上、书脊模糊不清的书,以及那个和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格格不入的羽绒枕头。
在这个清冷的戈壁清晨,明明是提拉米苏风味却吃起来如同嚼蜡的蛋白棒,裹着风勉强吞下肚,让她想起放在自己车里的那一大袋零食和喷香酥脆的馕。
她又咬了一口蛋白棒,机械地咀嚼着,心里却翻腾着一个念头:
这家伙,居然能为了警戒吹了一整晚西北风,这得是藏了多少秘密?
还有,他这儿这点儿吃的,味道可真不怎么的。
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对救命恩人感激而友善的笑容。
“好啊,”她咽下口中干涩的食物,声音轻快,“我已经等不及要找回我的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