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那股熟悉的暖流又汹涌地漫上来,这次却夹杂着一丝迟来的、为母亲而感到的酸涩。看似平和地接受这一切的母亲,心中何尝不是存有一点小小的幻想和期待。年复一年的准备那么多,只是为了那一份渺茫的希望。
万一,今年他就能回来了呢?多准备一点,总是好的。
杨柳压下眼中骤然涌上的湿意,装作被干燥冷冽的空气呛到,用力吸了吸鼻子,转头继续她的“年夜饭战略规划”。
“年夜饭可是我们中国人一年里最重要的一顿饭了,绝对不能凑合……我们可以借用一下大姐的公共厨房。我会包饺子,虽然样子丑了点……但最重要的还是心意嘛!人少又想吃得丰富,火锅是最好选择,汤底我都想好了,直接用番茄锅就行……食材得提前去超市买好,牛羊肉卷、虾滑、毛肚、各种蔬菜……对了,水果绝对不能少,沙糖桔象征‘大吉大利’,苹果寓意‘平平安安’……”
她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数着,神情专注,每确定一样,就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郑重其事地打上勾,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
莱昂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她因为忙碌和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计划一顿“两个人的盛宴”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她絮絮叨叨、将那些陌生的吉祥寓意认真解释给他听的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幸福感,像冬日里慢火煨着的浓汤,缓缓地充盈了他的五脏六腑。
没有虚假的客套,没有疏离的礼仪,只有最直接的、关于“在一起”和“吃好饭”的期盼与忙碌。
这就是“过年”吗?
不是圣诞树下包装精美却标签明确的礼物交换,不是感恩节长桌前礼貌克制、话题有限的家族寒暄。而是一种更加热火朝天的,关于团聚与分享的期盼。
所有的繁琐准备,都指向一个温暖的终点。
和重要的人在一起,分享食物,分享时间,分享对新一年的美好祈愿。
而他,似乎也被郑重其事满怀喜悦地,纳入了这份期盼之中。
腊月二十七,裁缝铺打来了电话,通知杨柳定制的衣服已经完工。
去取衣服的路上,杨柳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小兔子。一半是期待看到成品的兴奋,另一半,则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甚至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她知道莱昂对过分拥挤嘈杂的环境依然会感到不适,便特意让他在常去的那家老茶馆等她,自己一个人前往裁缝铺。
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熟悉的热蒸汽混合着棉布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比上次来时热闹许多,挤满了赶在年前来取新衣的顾客,七嘴八舌和市场一样热闹。
那位年轻的女裁缝正站在宽大的裁剪台前,手里提着一件刚刚熨烫好的、宝蓝色艾德莱斯绸长裙,就着窗口的光线,仔细检查着裙摆的锁边。
看到杨柳,她只是略一点头,用拿着软尺的手指了指墙角挂满成衣的架子,示意她自己去找。
杨柳挤过人群,朝着那排衣架望去。
一整排挂着各色成衣的架子中,她一眼就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裙子。
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那条石榴红与翡翠绿交织的艾德莱斯绸连衣裙,完全超越了设计图上的想象,甚至超越了杨柳最大胆的期待。裁缝师傅完美兑现了她的承诺,并且在裙子的细节处注入了惊人的匠心。
腰身收得极妙,从胸部下方开始,利落地向内收紧,勾勒出清晰的曲线,然后毫无滞涩地撒开一个好似瞬间绽放花朵的裙摆。杨柳目测,那伞状的裙摆直径绝不止一米二,显现出戏剧般的华丽感。
裙身上V型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有一丝复古的性感,又不失优雅端庄,边缘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细密繁复的藤蔓与巴旦木花纹。
最绝妙的是袖子,标准的复古喇叭袖,从肩头开始逐渐放大,袖口宽大飘逸,边缘同样绣着与领口呼应的精致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