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还跟着户部、工部、兵部、刑部、礼部各一位郎中,个个都是朝中的干吏,也是太子一党的骨干。
这个阵容,说是来巡查,不如说是来组建一个临时的安南内阁。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朱高煦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下方的张谦等人。
“张大人,诸位大人,一路远来,辛苦了。”朱高煦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不知诸位不在京城辅佐太子监国,跑到这蛮荒之地,有何贵干啊?”
他这话问得极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们玩忽职守越俎代庖。
张谦却是不动声色,他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回汉王殿下,我等乃是奉陛下口谕,前来安南,协助殿下处理军政要务,尽快将安南之地,纳入我大明版图,以慰圣心。”
“协助?”朱高煦冷笑一声:“本王这里,军师、将军、御史、工程师,一应俱全。谅山已定,云屯已下,盐铁公司开张在即,一切井井有条,不知张大人,想从何处协助啊?”
“殿下说笑了。”张谦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殿下军功盖世,臣等万分钦佩。然安南一地,终究是要归于朝廷,行王法,立郡县,清丈田亩,编户齐民,这些皆是政务,非军务可代。我等此来,正是为了分担殿下之忧,让殿下可以专心军旅,早日**平黎氏余孽。”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朱高煦,又明确地表示,他们是来接管政权的。
“你的意思是,本王打下的江山,要拱手让给你们来管?”朱高煦的眼中已经冒出了火光。
“殿下慎言。”张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安南江山,乃是陛下的江山,是我大明的江山,何来殿下之江山一说?”
“你!”朱高煦猛地站起,帐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张大人说得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辛辛苦苦打生打死,不就是为了陛下,为了我大明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岩和黄瑜、宋礼三人联袂而来。
朱岩走在最前面,依旧是一身布衣,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走进大帐,先是对着朱高煦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向张谦,拱了拱手:“汉王府左长史,安南伯朱岩,见过张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张谦看着朱岩,眼睛微微眯起。
对于这个声名鹊起,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年轻人,他心中充满了审视和戒备。
“原来你就是朱岩。”张谦缓缓说道:“你的盐铁公司,老夫在来的路上,已经有所耳闻。以军士为工,以商贾之法,行垄断之实。朱伯爷,你可知我大明立国以来,盐铁之利,皆归朝廷,由户部与工部专管,你此举,已是越权。”
“张大人误会了。”朱岩笑道。
“我这盐铁公司,并非我朱岩一人之公司,乃是汉王府之公司,更是为陛下,为朝廷分忧之公司。公司所得之利,三成留用,七成上缴国库,陛下圣旨在此,白纸黑字,想必张大人不会没有看到吧?”
张谦被噎了一下。
朱棣的这道圣旨,确实是他们此行最大的掣肘。
“即便如此。”户部的一名郎中站了出来:“账目不清,收支不明,如何能保证国库利益不受侵犯?我等此来首要任务,便是要对你这盐铁公司,以及汉王府在安南的一切开销进行彻查!”
“好啊!”朱岩一口答应,爽快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转身对黄瑜和宋礼说道:“黄大人,宋大人,把我们准备的礼物,给张大人他们送上来吧。”
很快,十几名士兵抬着一个个巨大的木箱,走进了大帐。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用牛皮纸精心包装好的账册。
“张大人,诸位大人。”黄瑜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里,是自我们进入安南以来,所有的收支明细。大到一门臼炮的造价,小到一名士兵每日的伙食标准;”
“从云屯港缴获的三十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三两现银,到我们为修路所购买的一百三十二万块砖石。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有账可对。”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递给张谦:“这是总账。我们采用了朱伯爷发明的复式记账’,讲究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只要诸位大人能从这上面,找出一文钱的差错,我黄瑜便将这颗脑袋双手奉上!”
张谦和他身后那群来自六部的精英们,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而且是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方式记录的账本,一个个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们感觉,自己好像不是来巡查的。
而是来参加一场他们连规则都看不懂的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