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将闾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内侍退下,自己则走上前,与扶苏并肩而立,一同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
“还在想朕的任命?”嬴将闾开口,语气平和。
扶苏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坦言:“臣……愚钝。不知舆地之学,于国之大政,有何助益。臣更恐才疏学浅,有负陛下所托。”
他这话说得极为委婉,既表达了自己的困惑,也表明了谦逊的态度。
嬴将闾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哥,你读过的书中,我大秦的疆域,最西到何处?”
扶苏不假思索地回答:“西至临洮、羌中。”
“那临洮、羌中之外呢?”
“之外,乃西戎之地,多为荒漠戈壁,不毛之地。”
“不毛之地?”嬴将闾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转过头,看着扶苏那双清澈而略带迷茫的眼睛,“哥,你可知,就在你说的这片‘不毛之地’以外,有无数的城邦与王国。那里的土地,比关中更肥沃;那里的人民,创造了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文明。他们甚至不知道,在世界的东方,还有一个叫做‘大秦’的帝国。”
扶苏的瞳孔,微微一缩。
嬴将闾伸手,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的银币,放在扶苏的手心。那上面,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长着翅膀的女神像。
“这是希腊人的钱。朕还见过罗马人的金币,埃及人的琉璃。这些东西,都不是从我们脚下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它们来自很远的地方,远到需要坐上几个月的船,再骑上几个月的骆驼,才能到达。”
嬴将闾拍了拍扶苏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哥,朕让你去格物院,不是让你去当一个埋头故纸堆的匠人。朕是要你,为朕,为大秦,睁开一只眼睛,一只能够看到九州之外,看到整个天下的眼睛!”
“朕要你亲手画出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哪里有山,哪里有海,哪里有我们不知道的财富,哪里有我们潜在的敌人。朕要让大秦的每一个将军,在出征之前,都拿着你画出的地图。朕要让大秦的每一支商队,都能按着你勘定的路线,将我大秦的丝绸与瓷器,卖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扶苏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那枚小小的银币,又抬头看向自己弟弟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轰然撞开。那些圣贤书中描绘的“天圆地方”、“华夷之辨”,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苍白和可笑。
“可……可舆地科,那些匠人……”扶苏还是有些犹豫。
“匠人怎么了?”嬴将闾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哥,你不知道,格物院那帮家伙,个个都是朕的宝贝,但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朕派去的几个官员,要么被他们气走,要么跟他们吵得不可开交。除了你,性情温和,德望又高,朕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能镇得住那帮桀骜不驯的家伙。”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只有兄弟间才有的亲昵和“算计”。
“就当是帮帮弟弟。这活儿不好干,朕知道。所以,朕才交给你。”
扶苏看着自己弟弟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示弱”表情,心中最后一点壁垒,终于彻底消融了。他紧紧攥住了那枚银币,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他抬起头,眼中那丝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好奇与决然的光芒。
他对着嬴将闾,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却不是君臣之礼。
“臣弟,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