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嗣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语,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
“你比我预料的还要晚了一些。”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空旷的山腹中响起。
切嗣如同被电流击中,瞬间从失神中清醒。他的反应快得惊人——身体侧转、重心下沉、右手已经从风衣下抽出那柄改装过的contender,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十步之外,一根天然形成的石柱旁,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站立。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贴合身形的漆黑装束,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如同万年寒潭般的紫色眼眸。她站在那里,仿佛从诞生之初就属于这片阴影,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又凌驾于黑暗之上。
萨珊。
切嗣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个身影代表着什么——assassin中的assassin,暗杀艺术的顶点,无数传奇的缔造者。在圣杯战争中,这种级别的暗杀者,本应是所有御主的噩梦。
而现在,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没有隐匿,没有偷袭,甚至没有一丝杀气。
萨珊的紫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切嗣,以及他手中那柄足以威胁普通从者的特制手枪。她没有动,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你要是觉得有安全感,可以把枪一直举着。”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或者放下来。两者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切嗣没有放下枪。
他混迹战场数十年,见过太多死前放松警惕的人。信任敌人,是这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哪怕对方是英灵,哪怕这柄枪可能真的伤不到她分毫,但握在手中,至少是一种姿态。
萨珊看着他的反应,紫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无奈。
为什么要将这种事交给自己?她心中默默叹气。
明明可以一刀宰了的事,明明可以一了百了解决这个棘手的魔术师杀手,偏偏被诺恩搞得这么复杂。让她一个刺客出身的杀手,来做这种“心理疏导”般的事情,简直比刺杀十个国王还难。
但是……
脑海中浮现出临行前诺恩那温和却郑重的神情,那双湖蓝色的眼眸中带着的信任与托付:“萨珊,这件事也就只有你能做。”
想到这里,萨珊心中微微一暖。
也罢。既然是他郑重的拜托……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锁定在切嗣身上,语气依旧清冷,但多了一丝别样的认真:
“切嗣,我问你——你认为,你一直都是对的吗?”
切嗣的手指微微一紧。
“为了拯救多数人,哪怕要杀害少数人也在所不惜?”萨珊继续问道,声音平淡,仿佛在询问今天的天气,“哪怕那些少数人,是无辜的妇孺,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是……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只是恰好挡在你路上的‘分母’?”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刺入切嗣内心最深处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了那个海岛上的夜晚,火光冲天,那个女孩的眼神……他想起了无数个任务中,那些被他亲手引爆的炸弹波及的普通人,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平民,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因他的“计算”而成为牺牲品的名字与面孔……
我一直是对的。
他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为了拯救更多的人,这些牺牲是必要的。这是唯一的道路。这是他没有退路的选择。
可为什么……
为什么每当夜深人静,那些面孔就会浮现?为什么那些无辜者的鲜血,比敌人的更让他难以入眠?为什么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却始终无法真正面对那些选择带来的后果?
萨珊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能看到那张沧桑的脸上,冷硬的表情下翻涌的暗流。那里面有痛苦,有挣扎,有无数次自我说服后依然无法彻底平息的……自我怀疑。
这不就够了吗?
她在心中默默点头。诺恩要的,不是切嗣的忏悔,也不是他的改过——那种东西根本不现实。诺恩要的,只是这一刻,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让这个把自己活成杀戮机器的男人,真正面对一次自己。
萨珊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