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里,就一张床一张老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只箱子,煤油灯搁在箱盖上。味道难闻得刺鼻,地上倒挺干净,就是有点湿。
豆粒大的灯光,幽幽暗暗。吴盼儿连带着两个儿子在给周冠勇换衣,周继磊杵在门口不动。陈立起推开他,见到了床上的周冠勇,顿时就皱起了眉。人不是才死吗,这才多大会儿就僵了?
跟在唐平安身后进屋的陈越,看过床上,目光就去找痰盂。屋里味道这么大,痰盂呢?铺上瞧着是乱,但没有一点跟这屋里气味相搭的污秽。
吴盼儿背对着门口,抓着一只芦柴棒似的手腕,往洗得早已经褪色的褂子里穿,嘴里还在嚎。周继杰拿着裤子,等在床尾。
屋外,赵俊英让邬永安把周家的门卸下来,搬了两条长板凳搭在院子里。给周冠勇穿好衣服后,周继强将他爹抱了出来,放到了门板上。
一家老少,围着门板呜呜哭。周继娜领着女儿赶来时,天都见亮了。
“娜娜……”吴盼儿生扑过去,“你个不孝女,怎么才来……你爹没了,娘怎么办啊……娘跟了你爹一辈子,他就是我的主心骨啊……”
周继娜没有躲,由着她妈锤她,望着躺在门板上瘦得已经没个人样的父亲,眼泪到底是下来了。恨吗?她恨死了,但比起恨,此刻她更多的是寒凉。
她爹从中风瘫痪,到现在才多长时间?人没了,半年都没撑到。抬手抱住扒着她哭得伤心的妈,她也嚎哭了起来:“妈……我没爹了……你不是说会好好照顾他吗……”声音凄厉,两腿一软瘫跪在地,“爹啊,你闺女回来见你了……”
“娜娜啊……娘疼死了,你爹不要娘了,他自己先走了……”吴盼儿也跟着跪到了地上,两手还扒着女儿。
四周全是人,周继娜不管不顾地爬向她爹:“您怎么就不等等我,我还有很多话没跟您说啊……您还没享过福呢……”
后院,展琳吃着烫饭,听三院的闹哄,心里没什么感伤。周冠勇没瘫之前,打吴盼儿是随手就来。瘫了之后,吴盼儿照料他不上心,也纯属一报还一报。
宁耘书倒了痰盂回来,洗了手脸,进屋就说:“你今天别去前面凑热闹?”
“我不去。”怀着孕呢,展琳也不想凑那热闹,“我碗里够了,锅里的你全铲了吃。”
“好。”宁耘书连碗都不用,直接拿了隔热木垫放到桌上,端了炉子上的小铝锅,“周冠勇不是凌晨三四点走的。陈越看了尸身,时间得往前推三四个小时。”
“不意外。”展琳把一块肉皮送到小宁嘴边,“王小红给水媒婆送鸡的时候,说了几句。吴盼儿早就将周冠勇扔地上了,她自己睡床。几个儿子看见跟没看见一样,是能不进那棚屋就不进去。”
宁耘书吃着软烂的肉皮:“我刚去倒痰盂的时候,在公共厕所那看到王小红和周继娜了,隐约听到王小红说之前你是叮嘱阴全福帮你留意……”
“估计是让阴全福帮她盯着点娘家。”展琳张开左手,“她五十块钱把房子卖给阴全福,提这点要求不过分。”
早饭吃完,宁耘书收拾了锅碗:“我去开会了,大概十点左右回来。”
“去吧去吧。”
他才走,郑老太就带着针线篓子来了展琳家。展琳在火盆上放了铁丝网,抓了两把花生出来烤。
“看吴盼儿那架势,她是打定主意要跟周继娜过了。”郑奶奶戴上顶针,拿起做了一半的棉拖鞋。
展琳倒了两杯水:“那也要周继娜肯才行。”
“这月中有人找老水说亲,对方是个船长,指明看上了周继娜。前头结过一次婚,有个跟元圆差不多大的女儿。”郑老太蹙着眉,“就是年纪大了些,44了。”
“船长!!!”
“对,听说是负责的远航货轮,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有近200块,出海还有外汇补贴。”
“44岁?”展琳不想去算,但年龄差显而易见,“周继娜才28。”
“就是因为这点,老水将男方打听了遍,也没想好接不接这桩生意。我就跟她讲了,接不接这生意,你让周继娜定。周继娜要是相看了觉得还可以,那你就接。周继娜要是觉得不成,那你就帮着回了男方。”
“决定权给周继娜,最好。”
因为现在破四旧严控,周家下午买了口棺材,傍晚尸体入棺,第二天天没亮就出殡了。
没有披麻戴孝没有摆席也没留帮忙的邻居吃饭,家里蒸了馒头,大院每户送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