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爸又轻又细,叫得人毛骨悚然。
李继开浑身发抖,紧紧地闭上眼。
他连小儿子的眼睛都不敢看。
不用看,他一定疯癫到六亲不认。
他之前仔细看过,那是一种粗粝的,未经修辞包装的憎恶。
时至今日,李继开已经很难把他和那个缩在妈妈怀里的小男孩混为一谈了。
那年他手无寸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跟着自己走,不叫爸爸也得叫,不进门也得进。
如今儿子位高权重,无能为力的那个人,变成了李继开自己。
虽然家世显赫,但李继开在斗争年代长起来,见了太多阶级滑落的例子,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下面往上走有多难,从上面往下跌又有多容易。
他对两个儿子同样苛刻,同样冷漠,在他这里,情感必须让位于功利,表达必须让位于效用,天天泡在蜜罐里,没的养出两个百无一用的情种来。
但没想到,几十年不沟通的结果,就是李中原恨他入骨,权力筑起的高墙之中,是一块块名为猜忌和怨恨的砖石,他们父子被永远地隔在两端,再也没机会重塑关系了。
李继开把秘书叫了进来。
他收拾了一下面容,又从容不迫地出去,像来时一样。
潘秘书送走他们,再回到会议室,李中原不见了,两部手机都在桌上。
他到处去找,去他办公室,去乔岩办公室,去行政部,去测绘室,哪儿都没有。
他着急地跑去调监控,又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翻遍了各个角落,最后确定他在天台。
潘峻带着乔岩冲了上去。
李中原站在那儿,水泥护栏的高度连他的大腿都没超过。
他站的位置离边缘还有半步。
半步,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在身体微微前倾的情况下,摔下去,粉身碎骨。
“别动,”乔岩拦了一下潘秘书,“我们慢慢过去。”
潘秘书也紧张地放轻了脚步。
他拍拍胸口,没事,李总怎么会想不开,他只会让别人想不开。
天台的风是横着吹的。
李中原笔直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西装下摆被风掀起来,猎猎作响。
他看向地面,车和人密密匝匝,高的楼,矮的楼,亮的窗,暗的窗,无数人的生活被压缩在一个个方格里,堆叠在一起。
风把他的领带吹起来,吹得贴在肩膀上。
李中原听见脚步声近了,又在他后方停住。
“李总。”潘秘书的声音是抖的。
乔岩也叫了句:“你可别吓我们。”
李中原转过身,淡笑了下:“怎么了,以为我要死。”
潘秘书点头。
他把西装前襟拢了拢,走了过来。
路过乔岩时,他伸手拍了下他的肩:“不至于,我还有事没做完。”
潘秘书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