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少说话,七岁了都没去上学,男人怕老师问她来历,只要出门,就把她和女人锁在一起,宛青闷在屋子里,像泡进了密闭的药罐,快呼吸不上来。
吃了那么多药,女人还是没活下来。
她死后,男人打算进城打工,不可能带着个拖累,反正这孩子是个犟种,怎么都养不熟,除了想吃饭的时候会叫句爸妈,跟他们都不亲近。
他联系了几天,在对面山沟里找到户买主,定好了价码后,预备连夜送走宛青。
宛青虽然不知道自己又要去哪儿,但肯定不会是正大光明的勾当,否则何必等天黑才赶路。
临走前,她趁男人不注意,在家里摸了把剪刀,和一个打火机。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骑着自行车,不停地往前赶,等他蹬累了,停在了一处橘子林附近,问保安室的大爷要了杯水喝。
大爷是个热心肠,见小姑娘怯生生的,怪可怜。
他给了宛青一个新摘的橘子:“你吃吧,甜的。”
“爷爷,”宛青抱着橘子开口,“你们这儿厕所在哪儿?”
男人放下碗,直接抹了抹嘴:“上什么厕所,再有几里路就到了,憋着!”
“哎,你怎么当爸的,厕所也不让孩子上,”大爷给她指了指后面,“就在那儿,去吧,拿着这个手电筒,别摔了。”
傅宛青说:“谢谢。”
男人不好直接警告,只说:“你快点回来,我可在这里等你,这山我比你熟。”
宛青往里走,橘园很大,是依山开的,一层一层往上叠,夜色压在她的身上,泥土的腥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她越走越深,但也知道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男人不会放过她,很快就会进来,哪怕把山头翻个个儿,也会把她揪出来,再卖到别家去。
但不跑更没有活路。
宛青飞快地穿过林子,眼前冒出一个茅草屋时,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忽然有了主意。
她没迟疑,捡起一堆干草,用袖口里藏着的打火机点燃了,奋力一丢,扔在了墙面上,草屋轰的一声,亮了一大片。
宛青退了三步,眼看着火把墙缝里的干草都烧起来,又攀上屋顶,那些木头被几十年的日光晒透了,几乎是一沾上火星就烧起来。
火光登时照亮了整片山坡,很快蔓延到橘子园,热浪扑到宛青的脸上,她几乎闻到了头发的焦味。
宛青又抱着几团草跑了。
她一边点,一边往果林各处扔,东边一团,西边一团。
山上已经两个月没下雨,枯得发脆,火苗落上去,跟摔在纸上没什么区别。
火在风里跑了起来,比她跑得还快。
宛青站在火光中间,仰起头,看浓烟从她头顶升上去,橘树的叶子被火舌一吐就焦了,卷起来,变成黑色的灰往上飘。
“哪儿着火了!”大爷跑了过来,“哪儿着火了!”
宛青一动不动,她一张脸脏兮兮的,交错着炭痕。
但语气镇定,根本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我,是我放的火,您报警吧爷爷,把我抓起来。”
“哎唷!你怎么敢放火,这是要坐牢的!”大爷赶紧去拿灭火器,“你给我站在这里,不许走!”
男人生怕被连累,到时候要他这个当爸的来赔款,更担心警察追究他拐卖儿童的事,撒腿跑了。
做完这些,傅宛青又累又怕的,手腕剧烈抖着,瘫坐在了地上,风把灰烬吹到她脸上,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消防和警察来得很快,火势还没烧到山顶就被灭了。
宛青被带回了当地派出所,她洗干净脸,换了套合身的衣服,瞳仁乌黑,脸庞稚嫩地坐在两个穿制服的阿姨面前,结结巴巴地交代了经过。
她没上过学,也不识字,仅有的一点语言组织能力,都是坐在田埂边,听隔壁家的小孩说话学来的。五年来,她都在想着怎么逃脱,想了很多种办法,每一种都在脑子里实施过无数遍,所以放火也淡定,她口袋里还有剪刀,是随时准备刺伤路人,让人把她带走的。
没有人会管闲事,可一旦关系到切身利益就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