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傍晚,他们争执完,从小楼里出来,黄秘书扶着他,问他怎么样。
李中原没答,阖着眼靠在后座上,给谢寒声打电话:“来趟医院,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我有新的修改意见。”
“好。”
老谢到的时候,李中原靠在床边输液,身后垫着几个枕头,像是精神消耗光了,面色惨白。
谢寒声关上门,紧走了几步,小声问:“中原,就这样还出院了?”
“非出不可,”李中原也压着嗓子,“不知道下次跟她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谢寒声叹气:“怎么说,还是把她送英国去?”
“对,”李中原点头,“你不要去,她脾气倔,现在连我也讨厌上了,你更说不动她,但文钦可以。”
那还有什么说的。
平时最忌讳他俩见面了,这会儿都能支派上,可见到了什么要紧关口。
谢寒声说:“好,反正警卫你会调开,我安排司机让文钦去,要跟她说什么吗?”
“没有,想说也说不了。”李中原虚弱地笑了下。
怕他忧虑太重,谢寒声还促狭了句:“舍身成仁呐,也该叫小姑娘知道。”
“什么都不用对她说,”李中原摆了摆手,“她最怕承人家的情,你告诉她这些,她哪里还肯走哇,白吵一伤心架了。”
谢寒声点头:“知道了,你好好休养。”
想到文钦招的那些笑,傅宛青没忍住,扑哧了一下,眼泪花跟着飞出去。
她抬手替他擦下巴:“对不起。”
李中原把她的手握住,用力揉捏着她的指头,严肃地说:“好笑吗?我躺在医院等了两天,等来的消息就是,一个大活人不翼而飞了。”
“我没去伦敦,从姑姑家出来以后,”傅宛青敛了神情,低着头,“我…我就去纽约了,和祖佳住在一起。我想,既然要走,不如走得彻底一点。”
李中原问:“一整年都躲在那里?”
“嗯,每天刷盘子,烤面包,打点零工,”傅宛青数给他听,又把手掌抬起来,对着灯,“看这儿,有一道浅浅的疤,不小心被烫的,不过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李中原哪敢仔细看,他倒吸了一口气,闷进胸腔里左冲右撞,又硬生生被咽下去。他说:“身上的钱呢。”
“给了我姑姑,”傅宛青说,在狂风暴雨到来前,试图摁住他的肩,“我那会儿真的以为是她做的,就想用你的钱来勾销她的愤怒。”
“好,最后销了吗?”李中原的火气窜起来,又被心疼压下去,末了,全堵在喉咙里,“她现在看见我,能有好脸色吗?”
不能,她管你叫狗东西。
傅宛青跟他讲实话:“收效甚微,只能这么说。”
“是啊,”李中原咬着牙说,“结果就是你白吃了苦头,也没让她对我有所改观,划算吗?”
傅宛青想低头,又被他捏着下巴抬起脸,气恼地,眼里沉得能滴出墨来:“得亏你活得好好儿的,不然我就是进了棺材,也得爬出来过问一遍。”
“又吓人,”傅宛青把脸一撇,垂着眼,“也不只是这样。”
“那还有什么,说。”李中原没有吼,但牙关松了又紧。
傅宛青不想再声张那一段。
她现在知道了,既然对峙是假的,后面的过头话,又怎么真的起来,所以她不想问了。
当时她的脚下,李中原的脚下,都只踩着一块石头,硌得疼是真的,茫然、无措也都是真的。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以为这就是整座山的全貌,崎岖坑洼,遍地狼烟。
重重迷雾里,两个各行其是的人,都觉得能用一点有限的认知,丈量出无限的因果。
误会至今,他们才在情感的剧烈碰撞里,拼凑出了更接近完整的图景。
幸好还有爱。
幸好他们还有爱。
可李中原已经猜到了:“我说你不是傅宛青,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