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在宁城那间律师事务所里,她虽然没有参与贺致远夫妇和老爷子季伯兮、季锦琛具体如何商讨两家的后续合作,但她心里有数。那场谈判,必定不会愉快,更谈不上和睦。能维持住表面的平衡与基本的体面,恐怕已是双方极力克制的结果。
她也知道贺云卓必定在其中耗费了巨大的心力,才能达到现在这样和平的局面。她欠他的,总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以厘清。
日子在宁静中一天天滑过,终于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季然进了手术室。
如她所愿,选择了全麻剖腹产,意识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这应该是对纷扰与疲惫的最后一次彻底逃离。
再醒来时,腹部传来清晰的钝痛,伴随着麻药褪去后的昏沉与虚软。
她抬手摸过去,空荡荡,那里曾经隆起的温暖弧度,已经消失了。
她隐约听见护士压低声音的交谈,提及“宝宝很健康”,“那边手续办好了,来接了”。
再后来,盛志学带着外公外婆,还有匆匆赶来的林月和盛蘅,一同出现在病房里。
盛志学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没有迂回,干脆地直接告诉她:“我们也没看见孩子。贺家那边的人已经办完手续,把孩子接走了。医生只跟我们说,是个男孩,很健康。”
季然躺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
许久,她才接上话,“我要好好养身体。舅舅,你之前提过的那所英国学校……我想去。等我养好身体,我就去英国。”
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去之前,我还要回一趟宁城。”
独栋别墅里,一切崭新,装修是现代简洁风格,宽敞明亮,为新生儿布置了温馨的儿童房和齐全的设施。
贺致远夫妇跟着贺云卓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朱冰安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不满:“云卓,就在贺家老宅养孩子不行吗?那里地方大,人手也多,什么都方便。我和你爸还能天天看见孩子。你非要搬出来,单独住到这里,何必呢?”
贺云卓淡声道:“我喜欢清净。”
贺致远沉着脸,厉声道:“清净?你现在是当父亲的人了!要考虑的是孩子,不是你一个人清净不清净!贺家哪里亏待你了?哪里吵着你了?你妈说得对,搬回老宅,对孩子成长最好,也省得我们两头跑!”
贺云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这里有最好的月嫂和育儿团队,环境也安静,更适合婴儿。而且,你们也不喜欢duke和ace,我的狗我也要带在身边。你们想来看孩子,随时欢迎。”
朱冰安看着儿子挺拔却透着一股疏离孤傲的身影,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心疼,又是气闷,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家里难道请不到最好的团队?想说孩子更需要的是完整的家庭氛围。但看着儿子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她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
最终,她只是低声,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我就说……这婚,当初就不应该结。”
贺致远眉头一皱,扫了她一眼,声音沉了下来,“行了!能不能别再提这个事情了?”
眼下孩子已经出生,婚也已经离了,再翻这些旧账除了徒增烦恼和隔阂,毫无意义。贺致远心里同样憋着一股火,但对已成定局的事实,他选择了接受和向前看,至少,要把孙女照顾好。
深夜。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打破了别墅的宁静。贺云卓立刻就从书房走了出来,推开儿童房虚掩的门。
月嫂正抱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哄,瞧见他进来,低声打了个招呼。
“贺先生。”
贺云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小人儿身上。
他抬起手,手指握拳又张开,反复几次。
月嫂抱着孩子,瞥见他僵硬的姿态和犹豫的动作,抿了抿唇,还是轻声开口:“贺先生,您要试试抱抱吗?这样抱,手臂要托稳头和腰。”
贺云卓听着,喉结微微滚动,然后,小心翼翼地,按照月嫂的指引,伸出了双手。
小小的人儿,落在怀里。
怎么会这么小呢?就这么小小的一团,小到皱巴巴,哭得通红的脸蛋还没有他个拳头大。
软软绵绵,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贺云卓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间无比酸胀,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季然啊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