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意浓的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小婴儿脸上。
孩子睡得很熟,很恬静。他的脸蛋小小的,大概只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被谁用极细的毛笔在眼睑边缘轻描了两笔。小嘴微微嘟着,相当可爱。
“这孩子真乖。”温意浓有些惊奇地说,“车上这么吵,从上车到现在他居然都没醒过,平时一定很好带吧?”
“可不是吗。”答话的是孩子的父亲。他侧着身子坐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妻子那侧,听见这话,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家孩子的脸蛋,“我家这个娃,从月子里呀就是个天使宝宝,一点都不折磨人。吃得好睡得好。”
徐姐轻笑了一声:“那你可真是有福气了。人家都说,这样的孩子投胎到你家,是来报恩的。”
年轻妈妈听完这话,嘴角微勾。
“只要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以后不给社会添乱,我们两个就满足了。”她将孩子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语气柔得不可思议,“谁还指望他报恩呐?”
可怜天下父母心。
看着那个被母亲用碎花襁褓裹着的小婴儿,温意浓不禁心生感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小宝宝,你妈妈爸爸这么爱你,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呀。
几个人又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会儿。
司机掐灭烟头上车了,售票员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关上了车门。
大巴启动。
从凌邦到金班没有直达的高速公路,大巴走的是国道。路面开始变得颠簸,车身不时晃一下,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道路两侧的景色也渐渐变化,从城郊结合部的低矮楼房和零星农田,渐渐变成荒芜的山野,大片大片的香蕉林从车窗外掠过,叶子宽大而厚实,颜色深得发黑。有些香蕉树被砍倒了,横七竖八地倒在田埂上,塑料大棚的白色薄膜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越往前开,人烟越稀少。
偶尔能看见一两栋孤零零的吊脚楼立在山坡上,楼下堆着杂物,楼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路边有零星的小摊,卖水果和饮料的,摊主坐在遮阳伞下面,看着大巴从眼前开过去,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带的温度似乎比凌邦市区高,车窗外面蒸腾着一股看不见的热气,从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
空气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感,像什么东西被压抑了很久,找不到出口。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
老人靠窗打着瞌睡,年轻人低着头刷手机。有人戴上了耳机,有人在吃橘子,橘皮被剥开的时候溅出细小的汁液,空气中弥漫开清甜的果香。
温意浓赶了一天路,此刻坐在这个不停摇晃的大巴车厢里,她的眼皮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打架。
须臾,她微合上眸,将头靠在座椅的边缘,打起盹儿。
后排区域,莫少商低着头,面无表情查阅着手机上的文件。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映得更深,平添寒色。颂猜从脚边的黑色行李袋里抽出一本书,随手翻开一页,扣在自己脸上,闭眼睡大觉。
车厢尾部很安静。
忽然,极其突兀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炸开锅。
属于孩童的哭声,尖锐,凄厉,歇斯底里,像是要把整副肺都从胸腔里咳出来般。
由于在密闭的车厢里,这阵哭声被放大了好几倍,从四面八方弹回来,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让人头皮发麻。
很多被惊醒的乘客皱了眉,探头往声源的方向看。
是那对年轻夫妇。
他们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此刻正张着嘴,整张脸皱成一团,哭得声嘶力竭。
年轻妈妈将孩子抱得更紧,一只手在襁褓上轻而急促地拍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孩子根本不听,哭得更大声。
年轻妈妈慌乱。她的嘴唇紧抿,手指在襁褓的边缘来回捏,看着有些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