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再听见官府从轻发落的条件,除了那些骨子里穷凶极恶的,在可选的情况下,谁会想背上逆贼的罪名与官兵抗争。
先驯化,再给选,每一步都似曾相识。
不正是庞稷收拢这些帮众的手段吗?
裴序做事,依旧喜欢双全。
他道:“铁索军惯爱在雾夜起事,我想,介时借周边渔村民船,船上摆稻草桩,列阵后方,虚张声势。”
雾大夜黑,看不清楚,摇晃不清的渔船灯火,影影绰绰的稻草人,便像是万千官兵。
裴序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沏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对上桑妩专注的目光。
在阳光里,瞳孔墨中含绿,光华间杂。
裴序不由得多看了几息,再笑:“在想什么?”
桑妩捧过茶盏,呷了一小口,清冽得眯起眸子。
眼尾自然舒展着,微微上扬,复又蕴起明光粲然,折服地看着他:“四郎缜密,无人能及。”
被心仪之人如此直白称赞,裴序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略略自矜地一笑。
眼底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却听见她问:“叆,可我不明白。”
“公廨下面发展的探子,不都是江湖上的人?平日给钱买消息也罢了,这个谁,郎君这么信他不会反水,莫非是相识的故旧?”
她眨眨眼:“是……上次放我们走的那个人?”
“那个时候,郎君其实就联系上了,对吧?”
裴序微怔。
她好聪明。
他语义含糊了一下:“算是吧。”
桑妩心想,果然。
至于那时为什么跟她说“不知道”,她也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理由替他开脱——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觉得没必要跟她说。
她实实在在地叹了一声:“好厉害。”
“我们才在汴州驻了一日半,郎君那时候就布好了局,竟方便了现在。”
只那时,没有察觉这一层,只是为了更彻底剿匪。
他一个从来公私分明的人,明知自己职责不在,偏偏要插手汴州的事,跟四相公联手,自然是因为六郎。
桑妩又叹。
这跟一些因情爱便醋性上头,失去理智、操守崩坏的男子完全不同。
她之前隐隐说不上来,现在却意识到,因那些人所谓的爱,其实更多是一种欲,以占有为名,当出现自己可能无法掌控的情况时,便无法包容。
这种欲并非全然不好,有欲才有爱,不好的是,视心上人为自己所有,缺了分尊重。
是以贤人遏制,庸人放纵。
如珪如璋的裴四郎有了欲后,当然也介意,甚至在某种时候“逼迫”她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承诺,少年人般好胜。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兄弟阋墙,仍想着为弟弟报仇,还主动带她去扫墓拜祭。
桑妩的心被这一池春水泡皱,发涨。
有些话题,她很清楚地知道不能在裴序面前提,一提就不好收场了。
但她还是抿唇一笑:“其实刚办完丧仪的时候,我还做过梦,梦到……没死,而是被挟持了。只后来,一直没有消息,心下渐渐落定,便知道,也就是个梦了。”
相识一场,且将要成为自己夫君的人乍死,各方面的压力堆积起来,那段时日,尤容易做梦。
现在想想,仍觉得很艰难。
以前是在深宅后院,耳目闭塞,被迁怒跟怨怼缠身,只能独善其身,现在见识过,亲遇过,便更恨这些人目无王法,灭绝人性。
“所以我跟郎君是一样的。”她道,“一点也不怜悯他们,只觉他们该死。”
“公爹跟婆母听闻,一定快慰。”